劉家屋裡，二大媽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臉拉得比驢還長。
案板上，擺著兩條收拾乾淨的大鯽魚，是劉光天從魚桶裡親手挑出來的。
條條都有一斤多重，鱗光雪亮，肥厚結實。
這樣的魚，擱在這年頭，一戶普通人家一個月都未必能見著一回葷腥，更別說一頓兩條。
二大媽手裡拎著菜刀，心裡頭卻在滴血。
她活了大半輩子，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從來都是緊著男人和大兒子，她自己跟著喝口湯就算過年。
可現在，兩條這麼肥的魚，她連做主的份兒都沒有，還得親手給那個 “逆子” 做！
“愣著幹什麼？”
身後傳來劉光天不鹹不淡的聲音。
他正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根大前門，慢悠悠地抽，煙霧繚繞裡，眼神懶洋洋地掃過來。
“魚刮鱗了嗎？鰓摳了嗎？肚裡那層黑膜刮乾淨，不然發苦。”
“一條紅燒，多放醬油，多擱蒜！”
“一條熬湯，小火慢燉，湯熬成奶白色，滴兩滴香油。”
“對了，鍋底下多添把柴，火旺點。”
二大媽被支使得團團轉，嘴裡不敢有半個不字。
心裡早把劉光天罵了千百遍，可一抬眼瞥見自己手腕上那圈還沒褪淨的青紫指印，到了嘴邊的牢騷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惹不起，是真惹不起。
她咬著後槽牙，刮鱗、摳鰓、片刀花，動作倒是麻利 。
幾十年灶臺練出來的手藝，半點不含糊。
鐵鍋燒熱，一勺棉籽油下去，“滋啦” 一聲爆響，魚下鍋，兩面煎得金黃，再下蔥薑蒜、醬油、醋，蓋上鍋蓋一燜。
另一隻灶眼上，砂鍋坐上，另一條魚煎過之後兌上開水，大火滾開，轉小火咕嘟咕嘟地熬。
不多時，一股霸道到極點的香氣，就從劉家的門縫、窗縫、煙囪裡，無孔不入地鑽了出來。
順著秋風，一路飄啊飄，飄遍了整個九十五號大院。
那是紅燒魚的醬香，混著鯽魚湯的鮮，厚實地裹在一塊兒。
香得人鼻子尖發麻，香得人舌根底下首冒口水，三條衚衕都壓不住。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家。
三大媽正就著鹹菜絲貼餅子，鼻子忽然動了動，跟著整個人都停住了。
“哎，老頭子，你聞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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