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的喉嚨緊了一下。
「所以,」母親把衣服放在她手上,「這不是替別人活。這是用別人——用不著了——的身份,去走你自己的路。」
沈昭寧站在那裡。手裡是弟弟的衣服,身後是滅門的旨意還沒下來時的最後三天。
她想起父親。
想起父親教她騎馬。北境的春天,草還沒綠,馬蹄踩在凍土上咚咚地響。父親一鞭子抽在她馬背上:「快!再快!」她差點摔下來,但攥緊了韁繩,牙齒咬進嘴唇,硬是把馬勒住了。父親看了她好一會兒,說了那句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若你是男兒身,必是我大晏最好的將軍。」
當時的沈昭寧十五歲,什麼都沒說。回了自己房裡,對著銅鏡看了半天。鏡子裡的人有一雙父親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對方的斤兩。母親說這雙眼睛長在她臉上太兇了。父親說這雙眼睛長得好。
現在這雙眼睛要藏進男裝裡了。
同一夜,父親在書房。
沈昭寧後來才知道,那天晚上父親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燒了一整夜的紙。
不是普通的信函。是三朝以來所有沈家與朝廷往來的密件——軍報、密摺、皇帝的親筆慰留、先帝賜的免死金牌拓本。每一張紙上都沾著沈家的血和汗。父親一張一張地投進火盆,火光照著他的臉。他在笑。不是慘笑,是一種把一切都算到了、終於可以卸下擔子的笑。
趙叔——跟了父親三十年的老管家——站在門口,眼睛是紅的。
「侯爺,」趙叔的聲音發顫,「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麼?」
「這些——燒了,沈家就什麼都沒有了。」
父親把手裡的最後一張紙投進火裡。火舌捲上去,把墨跡舔成灰燼。
「誰說沈傢什麼都沒有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方向,是沈昭寧的院子。
「老趙,」父親說,「我打了三十年仗,沒有一個打完的仗是穩贏的。但有一件事我不會賭錯——我女兒,比這朝堂上所有人加起來都強。」
火盆裡的最後一絲火光滅了。
父親的影子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沈昭寧醒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在密室裡站了很久,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桌上的茶涼透了。窗外的月己經偏西,再過兩三個時辰天就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弟弟的衣服擺在旁邊。那身玄色窄袖袍,在月光下泛出一層暗淡的銀灰色。
她伸手拿起衣服。
布料很軟,但觸感很奇怪——不是自己的衣服。穿上之後,肩寬不對,腰身也不對。母親顯然己經改過了,但有些地方還是不像。她把腰帶束緊,把頭髮散開,再重新束成男子的髮髻。銅鏡模糊,只能看清一個輪廓。
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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