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人越來越少。
過了晉州，路上就看不見什麼行人了。官道兩側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著，稻茬在風裡抖。偶爾有一輛牛車經過，趕車的人把頭縮在斗笠底下，不看人，也不說話。
沈昭寧和趙叔扮成祖孫。她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臉上抹了鍋灰，頭髮藏在氈帽底下。趙叔揹著一隻舊竹簍，裡頭裝著幾塊幹餅和一壺水。兩個人走在路上，和那些逃荒的流民沒什麼兩樣。
三天後，他們在路邊的一座茶棚歇腳，看見了告示。
告示貼在茶棚的柱子上，己經被風吹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印著一張臉——沈昭寧認得那張臉。不是自己的。是弟弟的。
「沈昭瑾」三個字寫在畫像下面。墨跡被雨水洇開了一部分，但還能看清第幾個字——「侯府餘孽，懸賞五百兩。」
茶棚的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見他們在告示前站了太久，好心搭了一句：「你們也找這人？」
「路過，」趙叔說，「隨便看看。」
「找著了可值五百兩，」老頭咂了咂嘴，往爐膛裡添了根柴，「不過我看懸——人都燒成灰了，上哪找去。」
沈昭寧沒有說話。她在條凳上坐下來，要了一碗茶。茶是粗茶，泡了三道的茶葉又煮了一遍，喝在嘴裡發澀。她把那碗茶喝完了。一滴不剩。
老頭又說了些什麼——好像是關於侯府的，說沈家通敵賣國，死有餘辜。趙叔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這碗茶太燙了。
「爺，」她放下碗，「走吧。」
「不多坐會兒？」
「不了。」
她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上。茶錢。老頭收了錢，又去招呼別的客人。沈昭寧走出茶棚的時候，餘光掃過那張告示——畫像上弟弟的臉被風吹得往裡卷，像一張紙在替她遮住什麼。
她沒有再回頭看。
走了二里地，趙叔才開口。
「小姐——剛才那老頭——」
「我知道。」沈昭寧說，「他不認識我。」
她想說的是——他罵的不是我。他罵的是通敵賣國的沈伯庸。而他罵的那個人，在北境打了三十年仗，身上沒有一道疤在背後。
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靴底踩上去揚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沈昭寧盯著路面走，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好像踩實了，心裡的什麼東西就不會翻出來。
第西天傍晚，他們到了彭城。
彭城是往北境的最後一個大鎮。趙叔說這裡有一個沈家的舊識——姓周的糧商，當年侯府在北境採買軍糧，都是從他手裡過的。沈家對他有知遇之恩。
「咱們去找他借兩匹馬，」趙叔說，「走著去雁回關，還得半個月。有馬快得多。」
周家糧鋪在彭城南街，門面很大，門口停著好幾輛運糧的騾車。趙叔讓沈昭寧在街角等著，自己整了整衣襟，走上臺階。
沈昭寧靠在牆根上，看著趙叔和門房說話。門房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綢袍的胖子，肚子把腰帶撐得快要崩開。趙叔拱手行禮，胖子擺了擺手。兩人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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