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把信按在膝蓋上。
月光從視窗移到門檻上，又從門檻移到供桌上。香灰還在飄。趙叔在夢裡咳了一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把信收回衣襟內側，貼著虎符。
不拆。
到了雁回關再拆。
到了她真正成了沈昭瑾的那一天。
第五天中午，他們在一處山澗邊洗臉。
沈昭寧蹲在溪邊，撩起水潑在臉上。鍋灰被水沖掉，露出底下的皮膚。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她低頭看著水面——水裡的人有一張瘦削的臉，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氈帽被水濺溼了一點，貼在額頭上。
她伸手去正帽子。手伸到一半停了下來。
水面上多了一個倒影。
不是趙叔。趙叔在樹下歇著，離這裡有十幾步遠。這個影子從她背後冒出來的——一個男人的輪廓，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沈昭寧沒有回頭。
她的手指還浸在水裡。水面上的倒影在晃——那個男人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很輕，但太近了。
「小兄弟——」
沈昭寧的手從水裡抽出來。動作不快。但指尖己經摸到了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短刀，是趙叔從舊貨攤上買的，刀口很鈍。鈍刀也是刀。
「這條路往前走，是不是彭城？」
她轉過身。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粗布短褐，肩上搭著一條汗巾，手裡提著一隻水囊。臉色曬得黝黑，嘴角有一道舊疤，笑起來的時候把疤拉歪了。
「是彭城，」沈昭寧說，「往南十里。」
「多謝。」男人蹲下來灌水，灌到一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兄弟，你這臉——怎麼像剛從灶膛裡鑽出來的？」
沈昭寧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臉——剛才只洗了一半，鍋灰還在額頭上。一道白一道黑，像花貓。
「臉上抹了泥灰。」她說。
「看出來了。」男人笑了笑，「逃荒的？」
沈昭寧點頭。
男人灌滿水囊，站起身來。他比沈昭寧高了一頭，肩很寬。看身形——是個常年幹力氣活的人。
「往北走？」男人問。
「嗯。」
「北邊在打仗，」男人說，「戎狄入秋以後就犯邊了。雁回關那邊，徵兵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要人。」
沈昭寧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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