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七皇子歸來·上
卯時前，甲字營的校場上只有風。
雁回關的風和丙字營那邊沒有區別——都是從北邊山口灌進來的，刮在臉上又乾又硬。唯一的區別是甲字營的校場沒有碎稻草。地面被踩得很緊實，黃土摻了碎石子，雨水衝過以後結成一層硬殼。踩上去腳底不打滑。
沈昭寧站在這片硬殼地面上。氈帽壓到眉毛上沿，帽簷的陰影蓋住半張臉。腳上還是趙叔納的那雙布鞋——左腳大了一點，右腳也大了一點。
她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以後，閉上眼就是蕭衍之靠在氈帳門口端著一碗沒喝的茶，笑著問她——你翻糧草賬本的時候用手指一行一行順著讀。你是在找人。
她睜開眼三次。第一次是巡夜哨換班，第二次是雞叫頭遍，第三次是雞叫二遍。然後她不躺了。把鈍刀別在腰間，推開了甲字營的門。
校場上空無一人。兩排火盆在風中燒著，火苗被壓得貼住盆沿。她把腳邊的石子踢開——踢得很輕，石子滾了三圈，停在一雙靴子前面。
韓百夫長站在她身後三步遠。
他的外衣披在肩上，領口敞著，腰帶還沒來得及系——和昨晚報信的時候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了。昨晚是吃驚——一個新人聽見七皇子生死不明竟然只是翻身面朝牆壁。今天是審視——這個人卯時不到就站在校場上了。
「早。」韓百夫長把腰帶束上，動作不快，像在掂量措辭，「早操卯正開始。你可以再睡半個時辰。」
「不用。」
「沒睡著？」
「換了鋪，不習慣。」
韓百夫長看了她一眼。那種看和昨晚一樣——判斷。判斷完了，他沒有追問。甲字營的規矩和丙字營不一樣。丙字營的人會問——你為什麼沒睡著，你是不是在擔心誰。甲字營不問。甲字營覺得你的私事和佇列沒有關係。
「那就跟著早操。」他說，「甲字營的早操——先跑三圈。校場一圈西百步。然後盾槍配合——你昨天看過了。然後是騎射。最後是斥候輪換。」
「明白。」
「你會什麼？」
沈昭寧想了想。「都會一點。」
韓百夫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聽見新兵說大話時不置可否的微動。他轉過身朝營房走了兩步。停下來。
「昨晚的訊息——」他沒有回頭，「七皇子的親兵隊全滅。隘口那邊只找到殘甲。屍數對不上。」
沈昭寧的腳趾在布鞋裡蜷了一下。
「還有呢？」
「沒有了。」韓百夫長說，「主將帳裡還在等新報。今天會有訊息。」他頓了頓，「但你別指望能有什麼好訊息。隘口北邊那片——沒有人能在黑甲騎兵的突襲下活著撐過一夜。」
他走進營房。帳簾在他身後落下來，扣在門框上的聲音很輕。甲字營的帳簾也比丙字營沉——不是草簾，是牛皮縫的。
沈昭寧站在原地。風把她帽簷下的碎髮吹到嘴角。她把頭髮抿回去。然後開始跑。
一個人跑。三圈。一千二百步。布鞋踩在硬殼地面上，左腳那隻打滑了兩次，右腳那隻打過一次。她沒有停。跑完以後站在箭靶前面，把鈍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刃上的鏽還在——馬老六在河床上撿回來以後沒有磨過。她用刀尖在地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對著那條線站了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