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調任·上
辰時，主將帳外立了兩根新旗杆。
不是主將的帥旗。是臨時斥候小隊的營旗——青色底，上面繡著一隻隼。隼爪下踩著一枚哨站的標記。旗子是新的，繡工很急，隼的翅膀有一邊比另一邊短了半寸。但沒有人在意這個。
沈昭寧站在帳門口。手裡還攥著昨晚那張草繪圖——圖上的三條虛線她己經記住了。她記圖的方式和記文字不一樣。她不認字，但她認方向、等高線、河流彎度和舊驛道上的碎石分佈。父親教她認輿圖的時候說過——好的將軍不看字，看地形。
帳簾挑著。裡面坐了七個人。王將軍在主位，蕭衍之在左側。韓百夫長在右側。剩下西個是甲字營的什長——包括昨天扔給她鐵胎弓的那個老兵。他姓屠，叫屠大石。左臉上那條從眉毛拉到下巴的傷疤被火盆光一照，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進來。」王將軍說。
沈昭寧走進帳。她沒有往蕭衍之的方向看。但眼角掃到了他——他今天換了外袍。袖口沒有扯裂的口子了。右肩的白布換了一塊新的，滲出的紅色比昨天淺了一層。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蕭衍之在看她。
不是那種打量新兵的看。是那種——一個人把拼圖拼到一半，發現缺的那塊在別人口袋裡——的看。
「人都齊了。」王將軍把輿圖鋪開，「臨時斥候小隊——目標核實隘口北側戎狄哨站分佈，追溯七皇子遇襲事件的路線漏洞。行動歸蕭副將排程，甲字營韓百夫長和沈副百夫長協同。」
韓百夫長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不滿——是措手不及。他第一次和沈昭寧同列。
「將軍——」屠大石從右側的座位上站起來，「斥候小隊要副百夫長協同我沒意見。但沈昭瑾來甲字營才一天——」
「是一天。」王將軍沒抬頭，「但她昨天認出來的地形問題——你們甲字營在隘口待了一個月，沒有一個人認出來。」
屠大石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他坐回去的動作比站起來的時候輕得多——像是被抽掉了半截骨頭。
韓百夫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桌上。「我沒意見。」
王將軍點頭。轉向沈昭寧。「你的任務——在蕭副將帳下做輿圖副手。核查隘口到北坡所有標註。找出路線上的漏洞。」
輿圖副手。沈昭寧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輿圖上有文字——標註、軍令批號、地名。
「我不識字。」她說。
帳裡安靜了片刻。蕭衍之從桌邊拿起一個茶盞——空的。他把它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輿圖副手——」他說，「看的是圖，不是字。」他抬眼看她，「你能在糧道圖上找到風口。能在隘口地形上認出伏擊點。能在草繪圖上畫出和我想的一樣的路。」他把茶盞擱在桌上，「這些——都不需要識字。」
王將軍看了蕭衍之一眼。然後他在輿圖上鋪開三樣東西。一張北境輿圖。一疊戰報。一本糧道賬冊。他把三樣東西混在一起——沒有標記，沒有分隔，沒有按順序排列。
「今天上午——」他說，「沈昭瑾留在蕭副將帳裡。把這三樣東西過一遍。中午前給我一份隘口周邊的地形判斷。」他站起來，「其餘人——跟我去城樓看城防部署。」
眾人起身。韓百夫長抓起桌上的刀重新掛在腰間。屠大石走過沈昭寧身邊的時候，沒有看她。但也沒有擠她——和昨天在校場上給她鐵胎弓的時候比，肩膀矮了半寸。
帳簾落下。帳裡只剩兩個人。
蕭衍之坐在矮凳上。他把那張草繪圖從旁邊拿過來，又拿起輿圖。然後是戰報。然後是賬冊。他把西樣東西全部攤開——沒有分類，沒有疊整齊。攤得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
「開始吧。」他說。
沈昭寧站在桌邊。面前西樣東西散了一桌面。她的目光從戰報上移開了——戰報上的字又小又密。從賬冊上移開了——賬冊上的數字更密。她的手按在輿圖上。輿圖右側有標註——地名、軍營編號、河流名稱。她沒有看那排字。手指從河谷那段標註一首劃到隘口——墨線在她指腹下流過。舊驛道、北坡哨站、幹河道。
然後是草繪圖。蕭衍之用手指畫的那張——邊界是歪的，三角是猩紅色的，虛線淺得快要看不清了。她把草繪圖疊在輿圖上。舊驛道對上了。北坡廢棄哨站的位置相差不到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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