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認得的那隻手
老馬被押走的第二天，營裡沒什麼動靜。
早操照常。第西排點名，少了一個，什長按老規矩報了句「老馬病了，歇在窩棚」，沒人多問。舊營的兵病得多，少一張臉太尋常。
沈昭寧站在隊末，看著那五張臉。
昨夜睡夠了的五張灰臉，今日一張一張，看著都和往常一樣。她沒去數，也沒去看誰的脖子。蕭衍之的話她記得——一去數，那隻手今夜就補一枚。她要找的不是脖子空的人，是心裡虛的人。
心裡虛的人，會看老馬那間空窩棚。
早操散了，她故意慢半拍收刀。五個人往伙房去，西個頭也不回。第三個——排頭一個瘦高的，姓周的老卒，走過老馬那間窩棚時，腳步頓了一瞬。就一瞬。他沒回頭，可肩膀先斜了半分，像想看又不敢看，硬生生把脖子拗首了。
想看又不敢看的，是怕看見裡頭沒人。
她記下了。沒動。
晌午，她去了輿圖帳。
蕭衍之在。案上攤著一張邊關的舊圖，圖角壓著那枚從壕溝邊撿回的新刻舊銅。他把玩著一支筆，沒寫字。
「老馬開口了沒有。」她問。
「沒有。」蕭衍之擱下筆。「關了一夜，一個字不說。他怕的那隻手在營裡——他說了，出不了這間屋就得死。」他抬眼，「你今早看出什麼了。」
「周老卒。」她說。「過老馬窩棚，想看，不敢看。」
蕭衍之的手指在銅釦上敲了一下。
「周老卒。」他重複。「三年前跟老馬一批從鎮北軍調過來的。」他把那枚銅釦推到她面前，「摘老馬釦子的手，是老馬認得的。認得，才怕。同一批調來的老弟兄，認得。」
「可認得的不止周老卒一個。」她拿起銅釦，「一批調來的舊營，十三個，都認得。」
「十三個都認得，」蕭衍之往後靠了靠，「可只有一個，昨夜到今早，多做了一件旁人沒做的事。」
她等他說。
「昨夜老馬出營，是三更。」蕭衍之說，「營門是我的人盯著。老馬前腳出去，後腳——有一個人，摸到營門內側那垛草料後頭，蹲了小半個時辰，又摸回去了。」
沈昭寧的手指停在銅釦上。
「他也在等。」她說。
「他也在等老馬回來。」蕭衍之點頭。「老馬去扔銅，齊了脖子，回營。這隻手要等老馬平安回來，才放心。可老馬沒回來。他等到營門那頭起了動靜，就先溜了。」
「他不知道老馬被抓在壕溝邊。」她把這樁事順下來，「今早點名，老馬‘病了’——是什長報的，不是老馬自己站在那兒。他就該起疑了。」
「起疑的人，會去看那間窩棚。」蕭衍之看她。
兩個人的話在這兒接上了。
「周老卒。」沈昭寧把銅釦擱回案上。「昨夜蹲草料等老馬的，也是他。」
「未必。」蕭衍之卻搖頭。「蹲草料那個，我的人只看清是個舊營的號褂，沒看清臉——天太黑。今早過窩棚不敢看的，是周老卒。這兩樁，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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