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 那道話
送炭的人姓陳，營冊上記著「陳九，火頭軍，戎狄邊民出身，三年前投軍」。
蕭衍之審了他一夜。天亮時，沈昭寧進輿圖帳，案上攤著那截磨毛的麻繩，旁邊擱著陳九畫了押的一張供紙。
「他招了。」蕭衍之遞過供紙。「你昨夜說對了——他不認得老馬。」
沈昭寧看那供紙。字是蕭衍之的人代寫的，畫押是個歪歪扭扭的十字。
陳九不是鎮北軍舊部。他是伙房裡最不起眼的一個燒火的，戎狄邊民，漢話說不利索，投軍三年，沒立過功，也沒犯過事。三個月前，有個人開始在伙房外頭的柴堆邊跟他搭話，給他銀子，讓他做一件極小的事：把營裡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隔幾日到雁回鎮的騾馬店，說給一個收皮子的客商聽。
「就記話？」沈昭寧問。
「起頭只記話。」蕭衍之指著供紙中段，「誰升了、誰調了、七皇子營帳裡進出什麼人、甲字營操練什麼陣——他聽得懂多少記多少，記不全就記個大概。收皮子的客商給銀子，一句話一文，多的時候一趟能得半吊。」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七皇子營帳」西個字上，停了停。
「後來呢。」
「後來老馬出了事。」蕭衍之把繩往前推了推，「銅釦的事一露，那客商就變了臉，塞給陳九一截繩，說庫房裡關的那個人若不閉嘴，他記的那些話就全抖出去——通敵是死罪，株連九族。陳九怕了，才揣著繩去的庫房。」
「他連勒都不敢勒。」沈昭寧說。
「他不是殺人的手。」蕭衍之收回繩，「他是根線。遞話的線，誰都能捏一頭。銅釦是一條線，陳九是另一條線——兩條線，牽回去是同一處。」
「雁回鎮的騾馬店。」沈昭寧說。「收皮子的客商。」
「客商今早不在了。」蕭衍之的聲音沉下來，「我昨夜連夜派人去騾馬店，人去屋空，櫃上說那客商三日前就結了賬，往南走了。」
往南。
沈昭寧的手指在案沿上收了一下。
「南邊是靖王的地界。」她說。
這句話出口，帳裡靜了一息。
蕭衍之沒接，也沒否。他起身走到那張邊關舊圖前，手指從雁回關往下,順著一條驛道,一路劃到圖角。圖角那片,標著「南境·靖」一個小小的字。
「一個戎狄邊民燒火的，」他慢慢說，「記的是甲字營的陣、七皇子帳裡的人。這些話，戎狄要來做什麼？戎狄要的是糧道、是關防、是幾時換防。」他的指尖點在「靖」字上，「記七皇子帳裡進出什麼人的——不是戎狄。」
「是京裡。」沈昭寧說。
「是想知道七皇子在邊關做什麼的人。」蕭衍之的手指沒離開那個字，「這位七皇子，明面上是來歷練。可有人在他身邊埋了根線，一句一句地記他見了誰、說了什麼，隔幾日往南遞。」
沈昭寧站在圖前，看著那條從雁回關一首劃到南境的驛道。
銅釦、老馬、陳九、收皮子的客商、往南走——這條線，從舊營一個磨釦子的老卒起，一層一層剝上去，剝到最後，不是戎狄，不是邊關的軍情買賣，是有人隔著千里，盯著這座營裡那位年少的七皇子。
「陳九這條線，斷了。」她說。「客商跑了，往上再問，就問不動了。」
「斷在這兒，正好。」蕭衍之卻轉過身，「再往上，不是營裡能查的了。查到南境，查到那個字——就不是抓一個燒火的、審一段供的事了。」他看她，「這樁，我會另有法子往上遞。營裡的賬，先做平。」
「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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