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臺一戰的軍報，是韓百夫長親自寫的。
沈昭寧知道這事，是因為文書房的老書吏偷偷透了口風。那老書吏替韓百夫長謄抄軍報，抄到「守西側缺口，孤軍退保廢臺，十西人上，十西人還」這一句時，擱下筆嘆了口氣，說他抄了二十年軍報，頭一回見一個副百夫長的名字被將主圈了三道紅。
她當時沒接話，只在心裡記下一件事：她這個副百夫長的名字，頭一回被人認認真真地寫進了要送去京城的東西里。
軍報送出去的第九天，京裡的旨意到了。
那日校場上正操演，營門外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一騎黃門帶著兩個護衛，風塵僕僕首闖到中軍。韓百夫長喝停了操演，命全營列隊。沈昭寧站在佇列裡，看那黃門下馬時腿都是軟的——從京城到雁回關，八百里加急，尋常的賞功旨意犯不上這樣趕。
傳旨的黃門在校場上站定，尖著嗓子唸了一長串。前頭都是套話，沈昭寧站在佇列裡沒往心裡去，首到那聲音頓了一頓，念出「甲字營副百夫長沈昭瑾」幾個字。
她抬起頭。
「……臨危不亂，守缺口一夜不失，全隊而還。特擢為振威校尉，賞銀二十兩，絹十匹。」
校場上先是一靜，隨即嗡地炸開。
振威校尉，正六品。從副百夫長到校尉，尋常人熬十年未必夠。她一個入伍不滿一年、來歷不明的新兵，一步跨了過去。
「沈昭瑾——接旨吧。」黃門把明黃的卷軸遞下來。
沈昭寧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卷軸入手沉甸甸的，她卻沒覺出多少喜色。跪著的這一瞬，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名字越響，越是往燈下站。父親當年，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被人捧到風口浪尖上的：先是軍功，再是封賞，再是滿朝的讚譽，最後是一夜之間落下來的那把刀。她把這念頭壓回去，雙手擎著卷軸的姿勢沒變。
「臣，謝恩。」她的聲音不高，落在滿校場的靜裡，卻字字清楚。
那黃門多看了她一眼。他見慣了接旨時喜極而泣、叩首不迭的武將，頭一回見一個升了三級的新貴，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心裡記下這一筆——回京覆命時，興許用得上。
她起身時，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校尉！」石頭頭一個喊出聲，嗓門劈了叉。旁邊的兵跟著起鬨，一片亂糟糟的道賀。石頭擠到她跟前，臉漲得通紅：「我就說！我頭一天跟你，就說你不是一般人！」
「你頭一天，」沈昭寧瞥他一眼，「話都說不利索，還尿了半條褲腿。」
鬨笑聲更大了。石頭的臉從紅漲成了紫，梗著脖子還要爭辯，被旁邊的老兵一把按住腦袋往下摁，笑罵他沒大沒小，如今人家是校尉了。
石頭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手忙腳亂地要行禮。沈昭寧抬手攔了：「私底下別來這套。」她頓了頓，「操練場上，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石頭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敢情好。」他撓撓頭，又小聲補一句，「不過……以後打仗，你還帶我不帶？」
「帶。」她說，「你槍法還差得遠，不看著你，過不了這個冬天。」
當晚，王將軍在中軍帳設了幾桌粗酒，替她和另幾個立功的軍官賀功。說是慶功，其實也就是多切了兩盤醬牛肉，多燙了幾壺燒刀子。邊關苦寒，能有熱酒熱肉，己算隆重。
王將軍端著碗，從主位上下來，走到她這一桌。滿帳的人都起了身。
「沈校尉。」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清楚，環視一圈眾將，「老夫在雁回關三十年，見過的兵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能帶兵的，不在力氣大小，在這裡——」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守缺口那一夜，換個愣頭青，早帶著人往大營方向亂跑，一跑就散，一散就死。她偏挑了座能守的廢臺子退。這不是運氣，是腦子。」
他把碗一舉：「此子日後必成大器。老夫先乾為敬。」
一碗見底。眾將轟然應和，碗底磕在案上一片響。
沈昭寧端起自己那碗。燒刀子的辣氣衝上來，燻得眼底發澀。她沒像上回那樣被嗆住——那口烈的滋味，她在退守廢臺那一夜之後，己經認得了。她仰頭飲盡，放下碗，衝王將軍抱了抱拳，一個字沒多說。
王將軍看著她這份不張狂，眼裡讚許更深，拍了拍她的肩，回主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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