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升的旨意到雁回關的第三日，周文達把甲字營這一冬的功過冊子要了過來。
監軍核查軍功，是分內的事。旨意從京城發下來，走的是兵部的明路；可軍功報得實不實、有沒有冒功頂替，得由駐營的監軍複核一遍，再回文兵部。這道手續，誰也挑不出錯。
周文達坐在帳裡，一頁一頁地翻。炭盆裡的火壓得很低，帳中只他一人。他指間捻著一小撮鐵屑，翻一頁，捻一下，鐵屑在指腹間沙沙地響。
翻到「沈昭瑾」那一頁，他停住了。
守西側缺口，孤軍退保廢臺，十西人上，十西人還——功是實功，沒有半點水分。缺口那一處的屍首、燒塌的營柵、廢臺裡留下的柴灰，他都命人去看過了。做不得假。
他要看的不是功。
他把那本冊子推到一邊，從案下抽出另一個匣子。匣子裡是甲字營所有在冊兵卒的底檔——籍貫、鄉里、入伍時的具保人、三代出身，一人一頁。他翻到「沈昭瑾」。
那一頁，比別人的薄。
籍貫：無。具保人：無。三代：不詳。收編流民。入營日期——三年前，丙字營第三哨。
短短幾行，抵得上別人一頁。別的兵，哪怕是逃役來的，檔上也總有個鄉里、有個沾親帶故的具保人，有一兩句能對得上的舊事。這一頁，乾淨得像新裁的紙——乾淨得反常。
可讓他停住的，不是「無籍貫」三個字。是那行入營日期。
三年前，丙字營第三哨——丙字營三年前就己經散了。一個流民，入的是一個早就不存在的營。這不是漏填，也不是筆誤。是有人，在三年前那個營還沒散的時日里，替這個人補了一筆根本不存在的舊籍，好讓他今日看起來像是「老兵入冊，來路分明」。
周文達把這一頁湊到燈下，看了很久。燈芯爆了個花，他也沒動。
一個來路不明的流民，來歷死無對證，這本不稀奇。邊關的兵，十個裡有八個來路都不乾淨，逃役的、避罪的、走投無路的，混進來搏一條活路，檔上填個「收編流民、無籍貫」，也就混過去了。
稀奇的是別的。
他把這一頁，和另外幾張紙並排鋪開在案上。一張是丙字營三個月前的調令，把這個兵從最苦的丙字營調進了甲字營；一張是韓百夫長舉薦他做副百夫長的呈文；還有一張，是他早先命人抄來的、這個兵入伍頭一個月的操練記錄。
鐵屑在他指間停了。
檔上寫著三年前入營，可滿營上下都當他是個才歷練了一冬的新兵——他真正在人前露臉、動刀動槍，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就這一年裡，從丙字營到甲字營，從伍卒到副百夫長，再到今日的振威校尉。每一步都合規矩，每一道文書都挑不出錯。可這些「合規矩」的文書連起來看——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背後，一處一處替他把路鋪平，又鋪得極小心，不留一道明顯的痕跡。
「查不到來歷，」周文達低聲自語，把那句話又唸了一遍，「查不到來歷本身——就是來歷。」
這話他三個月前就在這帳子裡說過。那時太子的信裡只兩個字：查。查了三個月，他查出的東西不比三個月前多，也不比三個月前少——這個人往前，什麼都沒有，像是憑空從那座早散了的丙字營裡冒出來的。
他沒查到這個人是誰。可他越查越確信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他檔上寫的那個「收編流民」。
一個真流民，不會有這樣的用兵之能。守缺口那一夜的排程、退保廢臺的取捨，是打老了仗的將才才有的本事，不是一個走投無路、混進軍營討口飯吃的人臨陣能想到的。一個真流民，也不會有人肯這樣費心地在暗處替他鋪路——鋪得又急又穩，還這樣怕人看出來。
周文達在軍中三十年，替太子看了七年的邊關。他見過冒功的，見過頂名的，見過拿了別人的軍功往上爬的。可這些人，破綻都在明處。這一個不同。這一個的破綻，全在「太乾淨」三個字上。
周文達提起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行字。寫的是這次軍功複核的結果——功實，無冒。寫完，他沒有立刻封。
他又抽過一張更小的紙條，蘸了墨，懸在紙上，停了停。
替這個兵鋪路的那隻手，藏在軍中，藏得很深。是韓百夫長？韓百夫長是個首腸子的武人，舉薦一個能打的兵不稀奇，可他沒有這份藏頭露尾的心思。是王將軍？王將軍愛才，當眾誇過這個兵，卻也犯不上替一個新兵在文書上下這樣的功夫。
那便只剩一個人了。
那位隔三差五就來「查哨」、每回都在這個兵身邊打轉的七殿下。周文達想起這一冬裡，那位殿下來營的次數，比往年一年加起來還多；想起夜襲那一夜，廢臺裡怎麼就那樣巧，先坐著一個金枝玉葉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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