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升過後的第五夜，風停了，雪卻下得更密。
沈昭寧剛查完哨回帳，正要解甲，帳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一角。來的是蕭衍之身邊那個啞僕，什麼話也沒說，只遞進來一枚舊銅錢——那是先前兩人約好的記號，見錢如見人，事急。
她把甲帶重新系上，跟著那啞僕繞過大半個營，到了營西一處堆放草料的偏帳。
一路上，啞僕走得極穩，專挑巡夜的兵照不到的暗處走。到了岔口也不回頭，只抬手指一指方向。沈昭寧跟在後頭，把這一路的門道記在心裡——這個啞僕認路認得太熟，顯是替他家主子走過不止一回夜路。一個閒散王爺的貼身僕從，本不該有這樣的本事。她越發覺出，蕭衍之這個人藏起來的東西，比露在外頭的多得多。
蕭衍之己經在裡頭等著。他沒坐，負手立在草垛前，一身半舊的青首裰上落了些雪沫，顯是剛從外頭進來不久。帳裡沒點燈，只他手邊一盞小小的馬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殿下深夜喚我，」她掀簾進去，把簾子重新壓實，「不像是來敘舊的。」
「不是。」蕭衍之轉過身。他臉上慣常那點閒散的笑意收了，眼神比平日沉，「太子在查你。」
帳裡靜了一息。
草料的幹香混著雪氣，壓得人喉嚨發緊。沈昭寧沒動，只把落在肩上的雪抬手拂了，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查到哪一步了？」
這幾個字問得太穩。蕭衍之看了她一眼——他原想著，縱是再鎮定的人，乍聽「太子」兩個字，總要變一變臉色。她卻像在問今夜的口令。
「還查不到什麼。」他說，「可他的人，己經在翻你那份舊檔了。」他頓了頓，「你那份底子太乾淨了。籍貫沒有，具保人沒有，三代不詳，入營的營頭三年前就散了——乾淨得反常。旁人的檔髒歸髒，好歹對得上幾件舊事。你的對不上。越是對不上，越招人往深裡想。」
「殿下怎麼知道，他翻的是這一處？」
「監軍核查軍功，是明面上的規矩，誰也攔不住。」蕭衍之道，「可核功只核功，看的是你砍了幾個人、守了哪道口子。周文達卻把你三年前那本舊籍也一併調了出來，擺在軍功冊子旁邊看。核功的人不看這個。他看這個，就不是在核功。」
他說得平平淡淡，可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沈昭寧聽著，心裡明鏡似的——他不單曉得周文達在查，還摸清了查到哪一步、從哪個縫裡下的手。能把監軍帳裡的動靜探得這樣細，蕭衍之在這營裡埋的眼睛，只怕比周文達還多。
她垂著眼。馬燈的光在她臉上晃了晃。
那份檔，是當初她頂著弟弟的名字入伍時倉促補下的。補的時候只求混過關口，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拿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照。這一天遲早要來，只是沒料到來得這樣快，也沒料到替她把這個壞訊息連夜送來的，會是眼前這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她一字一字地說，「碎石溝那一夜之後，你就再沒問過我銅釦的來歷。」
蕭衍之沒有躲這一句。
「問它做什麼。」他說得很慢，像是掂過每一個字的分量，「那一夜，該看的我都看見了，該聽的也都聽見了。舊營的人當著我的面，把話說到了那一步。」他停了停，「你不開口，是你還沒到開口的時候。我等得起。」
沈昭寧的睫毛動了一下。
原來他早看透了。從碎石溝那一夜，塌眼窩的老兵當著滿臺基的人認下她的時候，他就站在火把底下，一個字沒落。這半個多月，他照舊隔三差五來營裡晃，照舊拿些渾話打趣，像那一夜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只當他沒往深裡想，此刻才明白，是他把那點想頭連同她的底細一併按住了，沒讓它泛上來。
「既看清了，」她輕聲道，「殿下更該躲遠些。」
「躲？」蕭衍之低低地笑了一聲，尾音散在草料的幹香裡，「我若要躲，碎石溝那一夜就該躲了。」
「殿下為何要蹚這趟渾水？」她終於問了那句一首擱在心裡的話，「我於殿下非親非故。你替我瞞著，還替我通風報信。圖什麼？」
蕭衍之沒有立刻答。他偏過頭，望著帳外那一片密雪，望了很久。
「圖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我也沒想明白。」他收回目光，那雙慣常帶笑的眼睛裡頭一回露出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許是這滿朝上下，裝睡的人太多。偏你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兵，睜著眼睛，做著一件誰都以為做不成的事。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殿下就不怕看走了眼？」她盯著他，「我這條路要真走岔了，把殿下一併牽下水，殿下這半生的清閒，可就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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