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還是那間草料偏帳。
這一回是沈昭寧先到的。她想了一整日，越想越覺得，光是「收著些」西個字，擋不住周文達那雙眼睛。
白日里操練時，她一首在心裡翻這件事。收著些——收什麼？她如今連著幾日守著營規，滴水不漏，可週文達翻的不是眼下，是三年前那本舊籍。眼下再幹淨，也補不回那本舊籍裡的空白。她越想越明白一個理：舊檔改不動，可一份改不動的舊檔，若始終只是一片空白，那空白本身就是破綻。真流民的檔也髒，髒得有個來路；她這份，卻是乾淨得沒有來路。堵不上「無」這個字，早晚要出事。
要堵住這個窟窿，只有一個法子——往那片空白裡填東西。填一個看著尋常、經得住盤問、又死無對證的來路。這事她一個人做不來。她在軍中三年，識得的只有刀槍營規，編不出一套能騙過監軍的舊年舊事。能做這件事的，眼下只有一個人。
蕭衍之進來時，見她己在草垛前鋪開了一張粗紙，就著馬燈，正一筆一筆往上寫著什麼。
「殿下來得正好。」她頭也沒抬，「我這條來路，得請殿下幫著一起編。」
蕭衍之走過去，垂眼看那張紙。紙上是她擬的一份履歷：沈昭瑾，邊關老卒之後，父親早年戍邊戰死，母親難產而亡，自小在軍營邊上的一處村落長大，跟著幾個退下來的老兵識字、使槍……
「編得不錯。」他看完，卻搖了搖頭，「可太順了。」
「哪裡不順？」
「順得像編的。」蕭衍之在她對面的草垛上坐下，從她手裡抽過筆，「一個真在軍營邊上長大的孩子，來路里總得有幾處說不清、道不明的亂賬。父親叫什麼，哪一年戰死在哪一仗，撫卹的銀子發沒發下來，母親葬在哪，村裡還有沒有能對得上話的老人——這些，周文達的人都會去挖。你答得越齊整，越像背下來的。」
他提筆，在她那份履歷旁邊，另起一行。
「得給你父親，安一個真名字。」他一邊寫一邊道，「二十年前，雁回關西邊的赤水口，有過一場小仗，戍卒死了大半，軍冊燒了，連屍首都沒收齊。這一仗，兵部至今是筆糊塗賬。就說你父親，死在這一仗裡。查，查不出個所以然；不查，又確有其事。」
沈昭寧湊過去看。他筆下那幾行，添的都是些七零八落、似真似假的細節——哪一年鬧過蝗災，哪一年那村子並進了旁的鄉里，撫卹銀被經手的小吏剋扣了幾成……樁樁件件，都埋在真事裡，真假摻著，任誰去挖，都只挖得出「這人來路平常，只是命苦」。
她看著看著，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這個人做事的縝密，遠在她意料之外。她原以為自己己算得上心細，可蕭衍之落筆的每一處，都比她想得深一層——他不是在編一個故事，是在替這個故事，預先鋪好所有會被人踩到的坑。
她心裡掠過一個念頭：這個男人若哪一日起了歹意，要做一樁壞事，只怕是天底下最難防的那一種。
兩個人就著一盞馬燈，把這份假來路從頭到尾對了一遍。蕭衍之扮作盤問的監軍，一句一句地詰她；她扮作應答的沈昭瑾，一句一句地接。
「你父親叫什麼？」
「沈石。」
「哪一年戰死的？」
「元祐十九年，赤水口。」
「你母親葬在何處？」
「村東頭的亂葬崗。沒立碑——發喪那年鬧蝗災，家裡連口薄棺都置辦不起。」
「教你使槍的老兵，叫什麼？」
「不知道大名。」她想了想，「村裡都喚他瘸六爺。左腿是在關外讓戎狄砍斷的，走路一高一低。他沒兒沒女，冬天凍得慌，我打柴給他燒，他就教我兩手。」
蕭衍之聽到這裡，抬了抬眼。這一處細節，紙上並沒有寫，是她臨時接上去的。他不動聲色地又追一句：「那瘸六爺，如今還在？」
「元祐二十二年那個冬天，凍死在自己屋裡了。」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懷裡還揣著半塊我給的糠餅。」
蕭衍之盯著她看了一息，忽而低笑出聲：「你倒會往真裡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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