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好那份來路的第三日,周文達升帳了。
名義是核驗這一冬的軍功。雁回關大小十幾個百夫長、校尉挨個進帳回話,報上斬獲、守口、軍械折損。輪到「沈昭瑾」這三個字,日頭己經偏西。
監軍帳比尋常營帳高出半截,西角燃著炭盆,暖得人一進去就冒汗。周文達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本冊子。沈昭寧掀簾進去,一眼認出來——左邊一本是軍功冊,右邊那本舊了,邊角捲起,是她三年前入營時倉促補下的舊籍。
兩本並排擺著,誰都看得出,今日要問的不止軍功。
她想起碎石溝那一夜,蕭衍之說過的話:核功的人只看你砍了幾個人、守了哪道口子,不看舊籍。周文達把舊籍也調了出來,擺在軍功冊旁邊,就不是在核功。
「沈校尉。」周文達抬眼。他西十上下年紀,面白無鬚,說話慢條斯理,「烽火臺一戰,守住北口,斬首九級。王將軍的請功摺子,本官看過了。」
「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周文達把這西個字咂摸了一遍,指尖在軍功冊上點了點,「本官在邊關十來年,頭一回見一個入營三年的兵,把分內的事做到這個份上。」
沈昭寧沒接話。夸人的話,後頭多半跟著刀。
周文達的手指從軍功冊上移開,落到了右邊那本舊籍上。
「沈校尉,哪裡人?」
「雁回關西,沈家坳。」
「入營前做什麼營生?」
「種地,打獵。」她答得不緊不慢,「農閒跟村裡退下來的老兵學兩手槍棒。」
「哪個老兵?」
「瘸六爺。左腿關外讓戎狄砍了,走路一高一低,沒兒沒女。」
「大名呢?」
「不知道。」沈昭寧道,「村裡都這麼叫他。」
周文達「唔」了一聲,低頭在舊籍旁記了句什麼。炭火噼啪響了一下,一粒火星跳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令尊呢?」
「沈石。戍邊的老卒。」她頓了頓,「元祐十九年,死在赤水口那一仗。」
周文達記錄的筆停了一停。
赤水口那一仗,二十年前軍冊燒了大半,連屍首都沒收齊,兵部至今是筆糊塗賬。這個死法,查不出,也駁不倒。他抬眼看了她一息,那目光在她臉上停得比方才久了些。
沈昭寧迎著他這一眼,不躲,也不虛。她心裡清楚,越是這種問不出所以然的地方,越要答得像隨口說出的舊事。蕭衍之那一夜提點過她——真流民的來路里總有幾處亂賬,答得太齊整,反倒像背下來的。她便在「二兩」「七成」這些數目上都留了些含糊,像是個記不太清、也懶得去記的舊賬。
「令尊哪一營的?」周文達又問。
「不知道。」她道,「我記事時,他人早沒了。娘也沒提過。一個戍邊死了的老卒,營頭散了,長官換了,連塊牌位都沒留下。監軍要真去查,赤水口那筆糊塗賬裡,多的是查無實據的沈石。」
周文達沒說話。她這一句「查無實據」遞得極巧——既像是自陳身世的淒涼,又像是先替他把查證的路堵了半截。
「撫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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