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透，沈昭寧就醒了。她靠在椅背上過了一夜，頸側僵得像被人擰過，站起來時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趙全還在睡，抱著副冊的姿勢一夜沒變。她把掉到地上的被角撿起來，重新蓋好。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對面侯府廢墟浸在晨霧裡，焦黑的簷角從霧氣中戳出來，像燒焦的手指。她站在窗前，指腹摸到袖中那塊涼玉。
昨夜是真的。玉佩是真的，鞋印是真的，窗臺上那半個「七」字也是真的。
她倒了一碗涼水，一口氣灌下去。嗓子裡的苦澀被水沖淡了一點，胃卻更緊。然後洗臉、束髮、重新把短刃插進靴筒——今日朝見，她必須清醒。
卯時剛過，樓下驛卒跑來敲門：「沈校尉，樓下有人找——說姓趙，做買賣的。」
她手一頓。
趙叔本名趙衍，是她父親當年身邊最信任的管事。侯府覆滅那夜，是趙叔把她從下水暗渠裡送出去，再用一輛糞車蓋住她，一路帶出京城。兩年了，她以為他還在江南替她找活口。
「讓他上來。」
趙叔比兩年前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刀片。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肩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那雙眼還和兩年前一樣——謹慎、銳利，像一隻在暗處待了太久的貓。
「小姐。」他低聲叫了一句，嗓子發啞。
沈昭寧把門關嚴。
兩年未見，兩人都沒有說多餘的寒暄。趙叔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看那道眉骨，看沒有耳洞的耳朵，看被鎧甲磨出繭子的指節。他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問，從褡褳裡掏出一個油紙信封，雙手遞過去。
「侯府案所有經手官員。從主審到抄家，從遞摺子到畫押，全在這上頭。花了一年半的工夫。」
沈昭寧接過信封。
信封很薄，裡面的紙卻厚。她抽出來——是幾張摺好的桑皮紙，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名字、官職、在案中做了什麼、如今升遷去了哪裡。每一個人名後面都跟著一條線，線上寫著另一件事——另一樁冤案、另一條人命、另一筆被吞掉的軍餉。
名單第一頁第一行：丞相李崇，時任兵部尚書兼太子少傅。指使御史臺聯名彈劾鎮北侯「擁兵自重、勾結戎狄」；府中抄出所謂「通敵密信」經查為其門生偽造；事後擢升為丞相，仍兼太子少傅。
「李崇。」她把這兩個字念出來，聲音很輕，輕得像刀滑過磨刀石。
趙叔點頭：「他是頭。但名單上每一個人，小姐都要記住。這些人現在散在六部、御史臺、大理寺——有的是太子的人，有的不是。侯府那案子不是一個人辦的，是一張網。兩年了，網還在。」
她繼續往下翻。名單上的人在案卷裡做過的事被一一標出：主審、竄供、彈劾、簽字確認查抄物證。趙叔沒有寫多餘的註釋，只在最後三行標註了侯府活口的下落——每個人都在抄家後一個月內被滅了口，唯一漏掉的只有藏在佃戶家的陳伯。
沈昭寧的手停在名單最後一行。
她認識這些名字。不是從紙面上認識的——兩年前她見過這些人。抄家那天他們站在正堂門口，穿著官袍，戴著官帽，手裡拿著厚厚的案卷。父親跪在院子裡聽旨，母親站在她身後握著剪子。那些人的臉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他們站的位置。
她把名單按在桌上，一個一個對了一遍。李崇站正中間，崔桓在他左手邊，林仲文抱著摺子站在右手邊。他們的鞋底踩在她家的青磚上，沾著泥，壓過那片繡著牡丹的地毯。
「崔桓當年是主審官，那時候在戶部。」趙叔說，「府裡抄出來的軍餉賬冊歸戶部查。他竄改供詞，把侯爺的北伐大捷寫成通敵示弱。太子保他，去年把他從戶部弄到了刑部——當了刑部侍郎，專審太子不方便審的案子。」
沈昭寧把名單重新疊好。
她走到燈前，把燈芯撥滅。天己經亮了，屋裡的光線清冷又幹淨。
「江南那邊呢？」
「陳伯找到了。」趙叔壓低聲音，「藏在湖州一個佃戶家裡，人還活著，手裡有當年侯府與朝廷來往的軍報原件。但太子的人也在找——那條線瞞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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