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受封將領被內侍引往側殿領取賞金文書。趙全接過文書的時候手指發抖,抖得拿不穩——是亢奮。他把文書和副冊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又看,像在數這兩年的路。
沈昭寧領了文書,往宮門走。退朝時文官走東側門,武將走西側門,這是規矩。但東側門的官員們沒有馬上走——有幾個站在廊下,像在等人。李崇不在其中。他不用等。
宮道長得望不到頭。兩側的紅牆高得只留一線天,腳下的石板被幾百年的風雨洗得發白。沈昭寧走得快,軍靴敲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拐過第二道宮門時,前頭站了一個人。
不是內侍。不是守衛。
那個人穿著杏黃色便袍,腰間繫著一條玄色宮絛。三十來歲的年紀,臉白淨,嘴唇薄,嘴角天生彎著一道弧——不是在笑,是讓人以為他在笑。
沈昭寧認得這張臉。兩年前的宮宴上,這個人坐在父親的對面,說「沈將軍辛苦」。
太子。
她停住腳步,抱拳行禮:「殿下。」
「免禮。」太子走上前,腳步不快不慢,「方才在大殿上不便多言——沈將軍年少得志,邊關兩戰兩捷,連本王都有些意外。」
意外。不是「佩服」。
「末將只是運氣好。」她說。
太子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沒變,笑意卻深了:「雁回關說遠不遠——本王在京城都能聽見沈將軍的名字。連父皇都多看了你一眼——這份殊榮,滿朝武將裡也找不出第二個。」
沈昭寧沒有接話。
「說起來——沈將軍可知,北境捷報傳回來時,朝中有人議論你。」
「議論什麼?」
「議論說,沈昭瑾十七歲入營,既沒有人引薦,也沒有在京中武將籍冊上掛名。從兵到百夫長只用了兩年,從百夫長到副都尉用了不到三個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有人說,這不像一個新兵的路——倒像一個老手借了新兵的殼。」
宮道上的風停了。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平:「雁回關戍邊八年以上的老兵不到兩成。新兵打老仗,是因為死得快。末將沒死——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把別人睡覺的時間拿來練兵了。殿下若要查末將的底細,雁回關兵部的參軍簿上應該有。」
太子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嘴角的弧線拉平,又彎回去——這次是笑,眼底卻沒有笑意。
「沈將軍多心了。本王只是——替朝廷惜才。」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三日後,本王在太子府為邊關受賞將領設宴。沈將軍務必賞光。」
不是邀請。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昭寧抱拳:「末將遵命。」
太子點了點頭,轉身往宮道深處走。杏黃的袍角被風帶起來,在紅牆間晃了一下,很快被拐角吞掉。
沈昭寧繼續往前走。指尖捏著袖口,在算。名單上的人今天在太和殿裡出現了一半。另一半還沒露面——也許會在太子府宴上。
出了宮門,羅七立刻竄過來:「沈校尉——怎麼樣?封的什麼官?」趙全在後面瞪著羅七:「你小點聲!」沈昭寧把賞金文書遞給他倆。羅七看了半天,撓頭:「副都尉——是不是比百夫長大?」
趙全面無表情:「大三級。」
羅七的眼睛亮了:「那得吃頓好的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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