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沈昭寧去了御史臺。
她遞了名帖,等在值房外的廊下。謝蘊出來見她,沒有帶燈籠——白日里不用。他看見她,眼底有一瞬的意外,隨即平了:「沈將軍病著,怎麼出門了?」
「病好了。」她說,「御史大人那張紙上寫九月初二。我想問一句——這個日子,是你親眼從兵部檔房裡抄的,還是聽人轉述的?」
謝蘊沉默了一瞬。
「抄的。」他說,「下官親自去的檔房。」
「那就好。」沈昭寧沒有多留,抱拳轉身。她信到能核實的那一步——謝蘊確實親自抄了檔,紙上那幾個字不是二手轉述。至於日期對不對,蕭衍之說過差三天,她眼下無法翻檔驗證,只能先記著。其餘的話,留著以後慢慢驗。謝蘊在她身後沒有叫住她。
晌午,太子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個內侍,提著兩壇酒,說是殿下賞的桂花釀。羅七把門堵了半個時辰,內侍也不惱,把酒擱在門檻上,笑眯眯地走了:「殿下說了,沈將軍病著,那就養好了再喝。不急。」
兩壇酒擺在門檻邊,太陽曬了一下午,封口的紅綢被曬得發亮。沈昭寧沒有碰。她讓羅七把酒原樣送回太子府,一罈也沒留。
羅七抱著酒跑了一趟,回來時眉毛豎著:「太子府的人沒說啥,就說了句——『將軍病得可真快。』」
病得可真快。
她坐在窗邊,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太子知道她沒病。他送酒不是探病,是投石——看她收不收。她原樣退回去,就是回答:不收,也不站。
投石入水,水面很快就平了。平得有些快。
接下來兩天,太子沒有再來。驛館門口重新只剩下板車、賣菜的、那條瘸腿黃狗。謝蘊沒有再來。蕭衍之也沒有再「路過」。京城彷彿把她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乾淨到不像是真的。
第五日傍晚,兵部的人先來了。
來的不是內侍,是一個書辦,抱著文書,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書辦年紀不小,頭上有白絲,說話卻一句是一句:「北境開春後的整軍佈防在即,兵部飭令:雁回關副都尉沈昭瑾,三日內啟程返防。印信己備,將軍驗過收訖,即可啟程。」
三日內。
她接過文書,驗了印信——兵部的關防印,硃砂壓得端正,不是假的。她翻到末頁,看見一行小字:著即返防,沿途不得逗留。不得逗留西個字寫得很平,看不出是誰的筆跡。
不是請示,是命令。她進京是來受封賞的,如今賞也領了,恩也謝了——朝廷不想讓她再待在京城了。病,恰好遞了個由頭:病了,就得回邊關養著,邊關的風水養人。
她收了文書,謝了書辦。關上門時,趙全在灶臺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趙全去收拾行囊,把副冊一層層裹進油紙裡,裹得比來時更仔細。他在邊關待了兩年,知道「不得逗留」西個字在軍裡是什麼分量——那是不給人留退路的意思。
夜裡,她坐在桌邊,把三樣東西攤在燈下:名單、玉佩、糖籤。
謝蘊那張紙她燒了。火苗從紙角爬上去,把「崔桓」兩個字吞掉,又吞掉下面那行小字,最後整張紙蜷成一小團灰。燒紙不是怕人看見——是記到腦子裡了,紙就沒用了。名單不能燒,那是趙叔一年半的心血。玉佩不能燒。糖籤不能燒——她還沒弄清那個「七」字背後站著多少人。
她把三樣東西收進貼身的夾層,壓在銅片底下。銅片貼著肋骨的舊位置,涼意隔著兩層布料滲進來。
收拾到一半,院門輕輕響了一下。趙全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罩袍,腳步頓了一下。他蹲下去,從門檻邊的磚縫裡抽出一封信。
信封很薄,沒有落款,火漆封口上壓著一枚印記——一艘小船。她認得那個印,趙叔在湖州用的假印。
信紙展開,只有一行字:「江南那邊,找到人了。」
她攥著信紙,指尖發涼。
陳伯。上一次趙叔當面說,陳伯藏在湖州佃戶家裡,太子的人也在找,那條線瞞不了多久。如今這封信只有六個字——找到了,就說明人己經安穩了,至少暫時安穩了。趙叔是怎麼做到的,她不知道。但江南那盤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己經有人替她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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