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雁回關的草長到齊腰深。
關外牧人遷走大半,河灘上剩幾頂破帳篷,白天曬著犛牛糞餅。關裡沒了入冬前的兵荒馬亂,操練的號子聲也慢了半拍——是鬆下來的那種慢,不是疲沓。
沈昭寧站在點將臺上,看底下一營人跑完最後一趟長槍對刺。日頭剛過中天,汗把後領浸溼了一層。她沒喊停,等最後幾個兵把槍收進槍架,才開口。
「甲營第二排,第七個——你刺出去的時候,肘先動了。」
底下有人喊:「副都尉,肘動一下怎麼了?」
「肘先動,對面一偏身,你這一槍就扎空。」她說,「再來一趟。」
人群哄了一聲,還是列隊跑起來。羅七蹲在臺邊拿袖子擦汗,小聲嘀咕:「副都尉,這一上午第三趟了,鐵人也得累……」
「累,正好練累裡的準頭。」沈昭寧從臺上下來,「真打起來,沒人等你歇夠。」
牛瘸子靠在牆根底下抽菸,咧嘴:「我說副都尉,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練兵跟要賬似的。」
「跟命要賬。」她說。
牛瘸子磕了磕煙鍋,收住了笑:「這話在理。雁回關的兵練松一天,命就得還一天。」
散了操,日頭正毒。沈昭寧把甲營的兵器冊子對了一遍——刀口崩了的補,箭桿曬裂的換,一樣一樣記在冊上,交給書辦。老馬蹲在庫房門檻上擦他那把佩刀,刀柄纏的布條磨得發白,見了她,咧嘴:「副都尉,我這刀好使,不用換。」
「刀不用換。人得歇。」
她說完,自己也說不清這算不算一句閒話。她走上城頭。南邊的官道空蕩蕩的,草海盡頭是灰濛濛的天。南下那封信走了一個來月,按路程早該到錦州了,迴音卻還壓在路那頭的什麼人手裡。她站了一會兒,風把衣角吹得撲撲響,才下來。
牛瘸子從後頭追上來:「哎,京裡來人了。」
「誰?」
「七殿下。打著核查軍務的旗號,天沒亮就到了,王將軍在議事廳陪著呢。」
沈昭寧停住腳。蕭衍之——回關一個多月,還是頭一回聽見他的訊息。她想了想,問:「帶了多少人?」
「二十來個,瞧著不像擺威風的。」牛瘸子說,「馬都瘦了,像趕了急路。」
她沒有立刻去議事廳。軍務核查,王將軍在,輪不到她一個副都尉搶在前頭。她把庫房的春補賬目又翻出來對了一遍,去巡了半圈東牆的垛口。日頭偏西,半道上被王將軍的親兵追住:「副都尉,將軍說,七殿下要在關裡住兩日,核查的軍務都要過您的手,請您晚飯前到議事廳。」
沈昭寧應了一聲。王將軍這是把核查的差事往她手上推——她一個副都尉,比將軍更熟關裡每一條賬、每一面牆。她沒推,這本就是她該做的。
蕭衍之站在議事廳外的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正看牆上的輿圖。他穿著便服,沒帶儀仗,二十來個隨從被王將軍安頓在營房。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沈副都尉的賬,核得真快。」
「殿下怎麼知道我在核賬?」
「庫房的燈從午後就亮著。」他轉過身,把茶碗擱下,「雁回關的軍務,你比王將軍上心。」
沈昭寧沒接這句。她看了一眼那碗茶——茶葉是新茶,不是關裡的陳茶磚。王將軍待客,拿不出這個。
「殿下這茶是打哪來的?」
「自己帶的。」蕭衍之笑了一下,「邊關的茶磚是陳貨,泡出來一股黴味。給你帶了兩包新的,回頭讓趙全收著。」
「殿下千里迢迢來核查軍務,還帶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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