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雁回關熱得能曬化馬蹄鐵。關外草海被日頭烤得發白，風從南邊吹過來，都是熱的。
蕭衍之在關裡住了幾日，核查辦完，回京覆命那天，關裡送行的比接風的多——他帶來的兩罈燒刀子，讓營裡幾個老兵記足了人情。頭天夜裡老馬拎著空罈子想找七殿下的隨從再討一口，被羅七攔在營房外頭：「人家是七殿下，你當是牛瘸子家那口破缸？」老馬梗著脖子：「七殿下也是兩條腿——他能喝酒，我不能討？」最後還是沈昭寧發了話，讓伙房把那壇酒按人頭分了，一人一杯，不多不少。老兵們喝得咂嘴，說這一口，夠嚼到入秋。
王將軍送蕭衍之到十里外，回來只說了一句話：秋防照舊。
沈昭寧沒去送。她站在城頭上，看那隊人馬沿著官道往南走，越走越小，最後融進灰濛濛的天光裡。蕭衍之這一趟，核查是明面上的差事，暗地裡塞給她的訊息比核查的分量重——太子在打兵權的主意，北境是塊肥肉。他把話遞到了，就走了。京城那邊風急浪高，他不能離太久。
她不是捨不得。她是覺得，京城那邊的人來一趟，總要把這邊的日子攪出一圈漣漪。漣漪平了，才算真的走了。
軍務照舊。點卯、操練、巡邊、核賬。她把副都尉的活計一件一件做紮實，日頭下曬得後頸發紅，晚上吹燈就睡。牛瘸子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看著她的背影，跟老馬嘀咕：「這丫頭回關以後，跟上了發條似的。」
「那是心裡擱著事。」老馬說，「擱著事的人，閒不下來。」
牛瘸子吐了口煙，沒再接話。他在雁回關待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像這丫頭這樣把自己擰得這麼緊的，還是頭一個。
南下的信，是六月廿七到的。
那天傍晚，貨隊管事照舊來送春補的尾賬。賬對完了，他抱著賬本子告辭，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車板底下抽出一封油紙裹了三層的信，塞給趙全，一句話沒多說，拱了拱手就走。趙全掂了掂那封信，沒敢拆，快步送到她帳裡，壓低了聲音：「錦州來的。油紙裹了三層，像是怕溼，也像是怕人看。」
沈昭寧把信接過來，沒有馬上拆。她在邊關這幾年練出個習慣——再要緊的信，到了手裡也要先掂三掂。鹽官遞來的文書能摻沙，熟人捎來的信能藏針，她見慣了。她先看了看火漆——蘇家的印，一枚並蒂蓮，瓣瓣分明。封口齊整，邊角沒有起毛，不像被人拆過再封的。她這才回到燈下，拆開。
信紙有兩張。頭一張是禮單：錦緞兩匹，新茶西罐，並蒂蓮紋的銀鏨子一枚。字跡是正經的館閣體，端正得像印出來的。落款：蘇晚棠拜上。
她拿起那枚銀鏨子看了看。鏨子背面刻著一朵並蒂蓮，跟火漆同一個花樣——是蘇家的家傳物件，不是鋪子裡新買的。商賈送家傳舊物，是把收禮的人當了自己人。她放下鏨子，又看了眼那西罐新茶。六月的天，南邊的明前茶還能拿得出手，說明蘇家窖得講究——這樣的人家，做事不會只做表面。她展開第二張紙。
第二張是正文，行書，落筆比頭一張隨意得多——
「晚棠久仰沈將軍威名。將軍鎮守北境，護一方平安，晚棠一介商賈，無以為敬，些微薄禮，聊表寸心。
將軍信中提到的湖州老師傅，晚棠己著人去打聽。人己不在湖州，前兩年避禍，輾轉到了錦州，如今在城南一家商號做賬房，為人穩妥。那家老主顧尋他多年——晚棠託人帶過一句話，他應了。
晚棠在錦州經營多年，商路雖通，世族眼裡到底還是低人一頭。將軍若他日有暇來錦州，晚棠願盡地主之誼，當面謝過將軍這份信任。」
沈昭寧把第二張信紙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客客氣氣，禮數週全，找不出半分失禮。
第二遍，看暗語。「老師傅」「理過賬」「避禍改名」「老主顧尋他多年」——每一個字，都是她信裡遞過去的原話。蘇晚棠接住了，一個不差，又原樣遞了回來。末了那句「他應了」，是說陳伯應了那句話——應了「故人來信了」。人找到了，話遞到了，陳伯肯開口。
她信裡的暗語，是照著趙叔當年的路子寫的——一句閒話裡藏三處機關。蘇晚棠能一字不差地接住，說明她不但讀懂了，還順著那條路摸到了城南的賬房。這份手眼，比那兩匹錦緞值錢。
第三遍，她看的不是字，是字縫裡的東西。蘇晚棠在信尾提了一句自己在世族眼裡低人一頭——頭一封信就自揭短處，要麼是蠢，要麼是試探她接不接得住。沈昭寧想，蘇晚棠不蠢。
「蘇晚棠。」她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果然不是深閨裡養出來的。」
她把信紙摺好，放進火盆。
羅七正好端著一碗茶進來，看見火光，腳步一頓：「副都尉，誰的信啊，看那麼久？」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寫信還得燒掉？」羅七湊過來，想往火盆裡看。
沈昭寧把最後一片紙角按進火裡：「一個做生意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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