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的戰報是第三天晌午到的。
其實關裡的人比戰報先知道——鷹嘴崖那片火，燒紅了半個天，關牆上站了一夜的人。第三天，兵部的捷報從京城轉回來，跟著一道嘉獎的旨意，一併到了王將軍手上。
捷報是兵部的人親自送來的。送捷報的武官在關裡住了一夜，喝了一頓酒，走的時候跟王將軍說：這封捷報遞上去的當天，滿朝武官的上朝靴都踩得比平時響。
旨意是御筆親批的。唸到「雁回關副都尉沈昭瑾，奇襲鷹嘴崖，焚戎狄糧草，功列一等」時，帳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好，嗓門最大的是羅七；唸到「晉都尉，領一部，賞銀千兩」時，帳裡靜了一瞬，然後是一片低低的騷動。秦參將正面佯攻牽敵有功，賞銀五百，賜劍一柄；李副將守關排程有方，賞銀三百。
都尉，正五品。從副都尉到都尉，尋常人要走十年。她用了幾個月。
沈昭寧跪在帳前，把整道旨意聽完。從校尉到副都尉，再到都尉，這一路快得不像真的。可她知道這不是運氣——是赤水口一箱一箱查出來的，是鷹嘴崖一寸一寸爬出來的。她接旨的手沒有抖，指尖在「沈昭瑾」三個字上停了一瞬，才把聖旨收進懷裡。聖旨的紙比軍報厚，壓在懷裡沉甸甸的。
秦參將接了御賜的那柄劍，當場拔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朝沈昭寧拱了拱手。李副將把賞銀文書收進袖裡，臉上沒什麼喜色，但也沒再提反對的話。
沈昭寧站起來。王將軍盯著她看了片刻：「小子，你這一仗，打得比老子年輕時還野。」
「將軍過獎。」
「不是過獎。」王將軍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老子十二歲從軍，打了三十年仗，沒見幾個敢在崖上摸黑的。你不但摸了，還摸贏了。這一仗打完，雁回關三年內不會再有人敢來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己經上書，舉薦你入京。」
沈昭寧抬起眼。
「北境的風，夠你吹的了。」王將軍說，「你的刀法在這兒，腦子不該埋在這兒。京城那盤棋，你去看看。」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入京——她進過京，領過賞，退過酒，也在宮道上聽過太子那句話。上一回，她只掀開棋盤的一角。這一回再去，棋盤會擺到她面前來。
她抱拳：「末將聽憑將軍安排。」
「不是安排。」王將軍說，「是時候到了。你趁這段日子，把該帶的帶上。」
丁九是被兩個兵押著跪在帳外的。王將軍看了他一眼，又問了她一遍繩是怎麼斷的。她答了，把斷繩和那捆割過的攀繩一併呈上。王將軍沒再多問，讓人把丁九押下去，只說了一句：「公文的事，我親自查。查出來的東西，你帶進京城去。」
慶功宴是當夜辦的。
火頭營殺了兩口豬，搬出十幾壇酒，鍋裡的肉香飄得滿營都是。營地正中點了一排火把，老兵們圍坐在火堆邊上，划拳的划拳，罵孃的罵娘。有人把陣亡兄弟的名字寫在木牌上，供在火堆前，撒了一碗酒。
羅七端著一摞碗滿場跑，跑得滿頭大汗，碗沿撞得叮噹響。趙全坐在伙房門口，藉著火光一頁一頁地核功勞簿，核到眼睛發花也不撒手，有人喊他喝酒，他擺手：「先記完了。少記一個，下個月餉銀就得打官司。」
牛鐵柱喝得最多，搖搖晃晃走到沈昭寧跟前，酒氣噴了她一臉：「老子當年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你當年說的是——全營最差的百人隊，你是哪一種。」沈昭寧說。
「那是考你！」牛鐵柱一拍桌子，「考過了，才算自己人！」
滿營鬨笑。沈昭寧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酒是烈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有幾個兵湊過來，問鷹嘴崖上那道斷口到底有多寬。她用手比了一下，眾人咂舌。有人問丁九怎麼處置，她答：「押著，等王將軍審。」沒人再往下問。
秦參將端著酒過來，衝她點了點頭：「沈都尉，這一仗，服你。」
「服軍功，不服年紀。」她說。
「都一樣。」秦參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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