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七日,兵部的軍功複核文書到了關。
文書是兵部的,人卻是東宮的。孫公公西十幾歲,白麵,細眉,一身石青的圓領袍,進關先見了王將軍,笑吟吟地行了禮,說奉旨核功。
王將軍把沈昭寧叫到後帳,把公文遞給她看:「兵部核功,歷來只派個書辦。這回倒好,把東宮的中官也派來了。」
沈昭寧掃了一眼。印是真的,事也是真的——鷹嘴崖大捷,兵部依例複核軍功。只多了一個不該在的人。
「老子舉薦你入京,兵部還沒回話,倒先派來一個核功的。」王將軍把公文往案上一擱,「這趟水,渾得很。他要是隻核功,核就是了。你說話仔細些。」
「末將省得。」
議事廳裡,孫公公坐得端端正正,一手捧著茶盞。等將領們到齊,他放下茶盞,目光在末席的沈昭寧身上停了一息,笑道:「咱家在京城就聽說了,北境出了位少年將軍,十六歲投軍,累功至都尉。今日一見,果然年輕。」
「末將沈昭瑾。」沈昭寧抱拳。
「都尉不必多禮。」孫公公道,「咱家奉旨,跟著兵部的人,把鷹嘴崖這一仗的功核一核實。功勞簿、出關名冊、傷兵冊,都得過一過眼。軍功要實,賞罰要明,這是朝廷的臉面。」
王將軍讓沈昭寧領孫公公去看功勞簿。趙全核過三遍的簿子,一頁一頁記得工整。孫公公翻得慢,偶爾問一句:「這三百人,是都尉親自挑的?」
「是。」
「出關走的是哪條路?火油帶了多少?」
「側門。馬蹄裹了布,出關二十里上馬。火油六百斤,分十隊,一隊六十。」
孫公公又翻過一頁:「斷繩的丁九,如今關在哪裡?」
「押著。等王將軍審。」
「繩是怎麼斷的?割繩的人怎麼抓出來的?」
「刀口新,是那捆繩入庫以後才割的,繩身裹著油布,割口藏在裡頭。」沈昭寧道,「動手的人指縫裡有麻屑——末將當時就站在斷口邊上。」
孫公公慢慢合上功勞簿,笑道:「都尉答得這樣乾脆,倒像早知道咱家要問。」
「軍報上都寫了。孫公公要核,末將照實答。」
「都尉說話,跟軍報一樣乾淨。」
「軍報是寫給兵部看的。乾淨,才看得清。」
這一句落地,廳裡靜了一息。孫公公沒有接話,轉去問王將軍丁九的處置。王將軍道:「正在查。公文、人證,一樣一樣過。查清了,自會具文上報。」
「應該的。」孫公公道,「軍法無戲言。」
出了議事廳,孫公公又提出,想去看看那支火燒鷹嘴崖的奇兵。王將軍準了,沈昭寧領他到營西的空地上。三百人正在操練,刀槍磕碰,塵土揚起來。孫公公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問帶隊的什長:「你們都尉,平日怎麼練兵?」
什長抹了把汗:「沒別的,就是往死裡練。練完了,她自己下場跟咱們打。上月練陣,她把咱仨撂倒了兩回。都尉個子不高,手快得很。」
「這三百人,都尉練了多久?」
「三個月。從挑人那天起,一天沒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