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沈昭寧就醒了。
窗外還蒙著一層灰藍,京城的雞叫從幾條巷子外傳過來,一聲一聲,比邊關的號角輕。她坐起來,摸過疊在枕邊的武官朝服,緋色,簇新,是禮部前一日送來的。領口收得緊,尺寸改了三遍。她抖開,對著盆裡的水光看了一息,然後一件一件穿起來。
趙全在門外叩門:「都尉,時辰到了。」
「進來。」
趙全端著托盤進來,粥是新熬的,兩碟小菜碼得齊整。他放下托盤,退後半步,看著她身上的朝服,張了張嘴,到底問出來:「都尉……穿這個去,合適?」
「合適。」沈昭寧道,「今日太和殿,穿甲不敬。」
趙全點點頭,彎腰替她把腰間的銅片解下來,拿帕子裹了兩層,塞進她貼身衣襟的暗袋裡:「這個,還是帶著?」
「帶著。」
她低頭喝粥。粥熬得爛,米粒順著喉嚨下去,是溫的。京城的水養人,米也比關裡的白。她喝得不快不慢,喝完一碗,擱下碗。
出門時,老馬己經把馬牽到巷口。天光大亮,朱雀大街上的車馬轎子擠成一條河,兩邊鋪子的幌子都支了起來。他們住在兵部安排的一處驛館裡,離皇城不算遠。沈昭寧翻身上馬,老馬在前頭開路,趙全壓後。
「都尉。」老馬壓著嗓子,「昨夜後巷那兩個盯梢的,一夜沒挪窩。今早換了人。」
「換了幾撥?」
「三撥。」老馬道,「從咱們住進驛館起,就沒斷過。」
「讓他們盯。」沈昭寧道,「今日太和殿,他們看得見,進不去。」
太和殿的臺階,她走過一次。
兩年前,她在這裡領副都尉告身,站在武將班列的最末。今日再來,漢白玉石階還是那樣,中間那一溜磨得最深的印子還在——她父親走過,她走過,今日還要走。
殿門開著。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定,左邊文官,右邊武將。她站進武將班列,前頭空著兩個位置。引她入殿的內侍低聲道:「沈都尉,太子殿下有旨,請您到前頭站。」
殿裡靜了一瞬。幾百道目光落過來,有打量,有掂量,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沈昭寧沒動:「末將按品級站班,不敢逾矩。」
「太子殿下的意思——」內侍還待再說。
「陛下還沒到。」沈昭寧道,「等陛下到了,自有分曉。」
內侍怔了怔,到底沒堅持,退開了。旁邊一位武將側過頭,壓著嗓子說了句:「好膽氣。太子請你站前頭,是抬舉你,你還敢推?」
「抬舉是抬舉。」沈昭寧道,「站錯了地方,抬舉就是靶子。」
那人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皇帝出來時,殿裡又靜了下來。
比兩年前更老了。他幾乎半倚在內侍臂彎裡,一步一步挪到龍椅前,坐下時,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可他抬眼的那一刻,殿裡所有的聲音都像被按住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渾濁底下藏著針。
兵部尚書出列,展開聖旨。聲音在大殿裡盪開:「雁回關守將、都尉沈昭瑾,戍邊有功,鷹嘴崖一役火焚戎狄糧草,殲敵無算。敘功,晉明威將軍,賜金百兩、寶刀一口,准予常朝聽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