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申時。
老馬從城西回來,把柳橋的地形說了一遍。橋是單孔石橋,兩岸沒遮沒擋。橋洞裡泊著那條烏篷船,從午後就沒動過,船頭的人隔一會兒換一個,都是生面孔。
「他們在橋這頭留了一條空道。」老馬道,「像是怕將軍走別的門。」
沈昭寧把謄錄簿攤在燈下。從車馬巷拿到那本簿子時,她就抽出了那頁節錄和那張便箋,用油紙包好,縫進貼身的夾襖。剩下的簿子,她原樣合上,拿細繩捆了一道。
「都尉,真把簿子給他們?」趙全問。
「何滿換簿子,兩邊都不虧。」沈昭寧道,「簿子裡的東西,我留了一頁。那頁,才是要緊的。」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接回人,不走驛館。城西騾馬店後頭那間屋子,備好了?」
「備好了。」老馬道,「掌櫃的是我舊日的袍澤,嘴嚴,能守到死。」
「好。酉時,柳橋。」
酉時,柳橋。
暮色從河面上漫過來,橋洞裡的烏篷船點了一盞燈。撐船的是個戴斗笠的漢子,和三日前同一個。沈昭寧在橋頭下馬,把韁繩搭在橋欄上。老馬在她三步後頭站定。
簾子一挑,陸先生從艙裡出來。這一次他沒有笑:「沈將軍,何滿在艙裡。」
「末將的簿子,也在這兒。」沈昭寧把油紙包在手裡掂了掂。
「將軍先遞簿子。在下一邊驗簿,一邊交人。」
「先見人。」沈昭寧道,「末將的簿子,只換活的何滿。」
陸先生看了她一眼,回身朝艙裡說了一聲。簾子又挑開,一個瘦小的中年人被領到船頭。西十上下,面色發白,一雙手卻養得好,十指修長,指腹有一層薄繭——書辦的手。
他站在燈影裡,眯著眼看岸上,看見沈昭寧,愣了一下。
「何滿。」沈昭寧道,「武庫司的何代筆?」
「是。」那人應了一聲,聲音沙啞,「您是……沈將軍?」
「邊關來的。」沈昭寧道,「寫一個字我看看。」
何滿看了一眼陸先生。陸先生點了點頭。何滿從懷裡摸出一管筆,蘸了水,在船沿上寫了一個「滿」字。筆鋒穩,收得乾淨。
沈昭寧這才把油紙包拋過去。陸先生接住,解開細繩,翻了翻。燈影下,他的指尖在缺了一頁的地方停了停。
「那頁節錄,將軍自己收著了。」
「末將說過,末將留著它有用。」沈昭寧道,「先生要的鏡子,何滿人在這兒,他能再謄一份,一字不差。末將要的,是那頁紙換的東西——崔桓的舊檔要是真動過手腳,末將得親眼看著它被翻出來。」
陸先生沒有說話,又翻了兩頁,把細繩重新捆好。
「王爺說,將軍會留一手。」他道,「這一手,王爺認了。只一句話,要帶給將軍——那頁節錄,用在該用的地方。用對了,是刀;用錯了,是刀背。」
「末將記住了。」
陸先生朝艙裡點了點頭。何滿被送下船,腳下一個趔趄,站穩。沈昭寧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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