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老馬就把何滿從騾馬店後屋叫了起來。
何滿裹著舊棉袍縮在牆角，聽見動靜先是一抖。看清是老馬，才鬆了半口氣，啞著嗓子問：「又挪？」
「挪。」老馬把一隻包袱塞進他懷裡，「城西貨棧。掌櫃的是我晉州舊識，不識字，嘴嚴。你住後頭，別出屋，別跟任何人搭話。」
「那個侍衛——」何滿壓著聲音，「我把他的長相說了，有用沒有？」
「有沒有用，天亮就知道。」
老馬把人送走。貨棧掌櫃是個黑臉漢子，見了人不多問，把人往後院一領，指了間屋，說了句「灶上有餅」，就走了。老馬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看那掌櫃當真不識字、也不多話，才放下心，回來覆命。
沈昭寧在院門口繫好刀。天邊剛泛白。她翻身上馬：「走。東宮。」
東宮夾道的斜對面，有一間賣早食的棚子。棚子支在牆根，油布簷下吊著兩盞燈籠，灶上滾著一鍋漿。沈昭寧要了一碗熱漿，坐在條凳上慢慢喝。
晨光從屋脊上漫下來。棚子對面支著兩個攤子，一個賣餅，一個賣菜，挑水的漢子從街上過去，桶裡的水晃出一路碎光。
夾道里的侍衛開始換班——一隊人走出來，一隊人換進去，腳步整齊，腰間的牌子在光裡一晃一晃，誰也不看街面一眼。
她一眼就看中走出來的那隊裡，走在前頭那個。
高個，方臉，左眉梢一道疤，從眉骨斜到鬢角，像被人拿刀背蹭了一下。何滿說，腰上懸烏木的牌，刻雲紋。
那人走到宮門前，向守門內侍亮了亮腰牌。烏木的底，雲紋的刻，晨光裡一閃。沈昭寧垂下眼，喝了一口漿，又抬起，把那人的走姿看了個滿——步子比旁的侍衛大半個腳掌，下盤卻穩，是個練家子。
她把那人的臉記在心裡。眉骨高，顴骨平，右眼角下有一顆小痣——何滿沒提過這顆痣，她補上了。何滿說的左眉梢那道疤，她認準了，錯不了。
「認得了？」老馬不知什麼時候蹲到棚子邊上，也端著一碗漿，聲音壓得低。
「認得了。」沈昭寧道，「眉梢那道疤，假不了。」
「跟不跟？」
「跟。」沈昭寧道，「看他下了值，往哪兒去。」
老馬把草帽往下壓了壓，算是應了。
日頭升起來，換班的人散盡了，她又在棚子裡坐了一炷香，才起身付賬。漿錢三文，她多擱了一文，沒回頭。
午後，城南。
老馬從那人下值起就綴在後頭，看他回了城南一條巷子裡的住處。日頭毒，老馬蹲在巷口對面的牆根下，把草帽壓得低低的，身前擺著兩捆草繩，像個等活的腳伕。
等到午後，那人才換了便衣出來。沒有烏木牌，沒有刀，袖子挽著，衣襬掖進腰帶裡，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他先繞進一條窄巷，從另一頭穿出來，又停下來買了一包瓜子，才不緊不慢地進了酒肆，靠窗坐下。
老馬隔著半條街，沒敢動。瓜子攤的老闆朝他吆喝，他擺擺手，眼睛沒離開那扇窗。
不多時，一個青袍的中年人從酒肆後門進來，在那人對面坐下。
兩人說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老馬只看見那人把一隻油紙包從桌下遞過去，青袍人接了，掂了掂，塞進懷裡。又說了兩句，青袍人先起身，從後門走了。
老馬沒敢跟青袍人。他把酒肆的幌子、那扇後門的方向，都記了個實在。等那人又坐了一會兒，獨酌了一碗酒，從正門出來，原路繞回東宮方向，老馬才起身，撣撣褲子上的土，回了驛館。
「出了酒肆，那青袍人沒往崔府去。」老馬壓低聲音，「往刑部後門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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