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更天，石樑橋下的河水聲格外響。
沈昭寧把馬拴在橋頭那株老柳下，人站在橋墩的影子裡，望著西山方向的岔道口。老馬蹲在路邊，嘴裡叼著根草莖，活像起早趕路的腳伕。兩個弟兄扮作趕集的，蹲在橋那頭，籮筐擱在腳邊。
「算準了麼？」她低聲問。
「算準了。」老馬道，「車要出莊，必過這座橋。過了橋往北是城，往南是通州道。黑夜裡出莊的車，不是往北銷贓，就是往南滅口——不管往哪頭，都得從這橋上過。」
河水在橋下淌過去，帶著後半夜的涼氣。遠處莊戶人家的雞叫了頭遍，天邊還沒亮。柳樹上的露水落下來，砸在肩頭，涼津津的。
老馬蹲了一會兒，低聲問：「都尉，要是它今夜不出莊呢？」
「它等不到明日。」她道，「郎中一落臺，莊子裡的人就知道藏不住了。燙手的東西，沒人敢擱過夜——要麼今夜送走，要麼今夜燒掉。」
「送走的走橋，燒掉的起煙。」
「所以咱們守在這橋上。」她道，「橋這頭守著送走的，煙那頭盯著燒掉的。兩頭，總得有一頭露出來。」
話音落下，岔道口的方向，亮起一點火光，晃了三下，又滅了。
「來了。」老馬把草莖吐掉，站起身，朝橋那頭的人打了個手勢。
青布馬車是摸黑過來的。車沒點燈，車轅上的銅鈴用布裹著，一聲不響。趕車的老把式壓著車速，快到橋頭，看見路當間橫著一輛散架的柴車，柴捆滾了一地，勒住了馬。
「哪家的車，擋在路當間！」車伕揚聲罵。
「對不住對不住。」老馬賠著笑上前，彎腰去抱柴，「趕早進城賣柴，捆沒扎牢，滑了。老哥稍等，這就挪開。」
他抱著柴往路邊讓，讓到車側，首起身，一隻手搭上了車轅。車伕這才覺出不對，剛要打馬，橋兩頭的人己經圍了上來。兩個弟兄一左一右把車伕按在車座上，另一個反手扣住了車後跟著那人的胳膊。
「別動。」老馬道，「御史臺辦差。」
車伕的臉白了。車後那人掙了一下，被按得更死。
沈昭寧從橋墩的影子裡走出來，掀開車簾。
車廂裡蜷著一個人，嘴堵著，手腳都用麻繩捆著，臉上橫著一道結了痂的傷，衣裳上沾著藥漬。他聽見聲響縮了一下，抬起眼看見她，渾濁的眼裡先是驚，慢慢湧上一層淚。
老馬湊過來看了一眼：「都尉，是武選司那個管檔的書辦。」
一個弟兄探進車廂，在坐板底下摸了一遍，摸出個油紙包遞出來。沈昭寧接在手裡，拆開一角——裡頭是半包藥粉，另有一副新麻繩。
「藥是給車上的，繩也是給車上的。」老馬低聲道，「城南那頭的『接人』，接的不是活人。」
她把油紙包重新裹好，交給那弟兄收著。
沈昭寧沒有立刻說話。她看了一眼他臉上那道痂，又看了看他衣襟上洇開的藥漬。
「這傷，是接你上車那夜落的？」
書辦點了點頭：「小的不肯走，捱了兩棍。」
棒傷。與藥鋪方子上那味金瘡藥，對上了。
她伸手，把書辦嘴裡那團布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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