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偏殿的銅鼎裡換了新的沉水香，煙氣嫋地盤旋在宣帝頭頂，像一條不肯散去的懶龍。
西月收回最後一枚銀針時，注意到宣帝今日的坐姿比前幾次明顯挺拔了不少肩膀打開了，脊背不再下意識地佝僂，連呼吸的頻率都平穩舒緩了許多，不像初次施針時那樣每隔幾息就要重重吐一口濁氣。
“這是第三次藥浴後第一次施針。”西月在心裡默計算著，手指搭上宣帝的脈門，凝神細診。
脈象較半月前沉穩了至少兩分，肝經的鬱熱己經從滾燙轉為微溫，腎脈的虛浮感也有了明顯收斂這說明藥浴的雙向排毒策略確實起了效果，經皮滲透的藥力配合內服代茶飲，正在以比預期更快的速度將深層蓄積的硃砂毒素往體表驅趕。
“林丫頭，朕今日早朝站了整一個時辰都不覺得頭暈。”宣帝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昨夜批摺子批到子時也沒覺出疲累來，換作從前不到戌時就昏欲睡了。”
西月將銀針擦淨放入診箱，跪坐著微垂首，面上含著恰到好處的欣慰。
“聖上氣血日漸充盈，肝腎同調，精力自然比從前旺盛許多。”
宣帝“嗯”了一聲，手指摩挲著龍榻扶手上的蟠龍雕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抽新枝的老槐樹上，像是在看那棵樹，又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東西。
“朕記得十年前還能騎馬射獵，一箭百步不差毫釐。”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某種帝王不該有的感慨，“這幾年身子越來越差，連弓都拉不開了，那幫太醫只會說什麼“龍體偶有不適”、“進補即可”補了十年，越補越差。”
西月垂著眼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診箱裡的銀針排列。
宣帝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層幽深的東西。
“倒是最近朕不服那丹丸之後，反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水面，西月整理銀針的手指頓了極短暫的一瞬短到任何旁觀者都不會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心跳漏了半拍。
她飛速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姐反覆叮囑過的話術，然後抬起頭來，面色平和如常地微一笑。
“聖上體質漸佳，氣血充沛之後自然不必再依賴溫補之物，正如久病初愈之人不宜再進大補之湯過猶不及的道理，陛下聖明自然比臣女更通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回應了宣帝的感慨，又沒有對丹丸本身做出任何評價，所有判斷都留給了宣帝自己去得出。
宣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
“玄真子近日遣人來催朕復服丹丸，說什麼“停服則仙基斷裂、前功盡棄”。”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厭煩還是猶豫的複雜情緒，“朕當時沒理他，可他那人跟了朕十幾年了，一首忠心耿耿地煉丹奉藥，朕若貿然翻臉也說不過去。”
西月聽到“仙基斷裂”西個字時差點沒忍住冷笑這種話術她在前世的醫學教材裡見過無數次，跟那些賣假保健品的騙子如出一轍，利用患者的恐懼心理繫結依賴關係。
但她不能笑，更不能憤怒，此刻她只能是一個恭敬溫和的民間女醫。
她斟酌了三息的時間，然後微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誠地迎上宣帝的視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聖上若信臣女，不妨再停一月看氣色變化。”
宣帝的眉毛微一動。
西月沒有停頓，語速平穩地繼續往下說：“若停服丹丸一月後聖上精力更勝從前、頭痛不再、夜寐安寧那丹丸的功效便值得商榷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便垂下了眼，不再多言，把選擇權徹底交還給了面前這位執掌天下的帝王。
養心殿偏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安靜到西月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裡擂鼓一樣地響。
宣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幽深如潭，像是在透過她這個人去看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信任與懷疑、恐懼與希望、帝王的自尊與對死亡的本能畏懼，所有這些複雜的情緒在他那雙因年邁和多疑而渾濁的眼睛裡交替翻湧著。
終於，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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