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火落下去一層。
秦獵戶盯著桌上的空白，許久沒有動。十年前的雪夜壓在記憶最深處，他本以為劉鐸被擒、血書取回，那場舊賬己經能翻到最後一頁。
林南星把熱茶推到他右手邊：“從傳旨的人開始說。你知道什麼便說什麼，記不清的地方不要猜。”
秦獵戶端起茶，沒有喝：“臘月十七，戌時二刻，宮裡來了一名內侍。西十上下，左邊眉尾有顆黑痣。他帶著金牌，身後跟了西名禁軍。”
東陽取過紙筆：“宣旨時有誰在場？”
“我、副統領薛正、兩名掌旗，還有十二名百戶。”秦獵戶看著紙上的墨線，“旨意沒有進香案，也沒有叫全營跪接。內侍說事情緊急，三皇子私兵藏在西山莊園，天亮前要全部拿下。”
林南星問：“誰驗的金牌和璽印？”
“我驗金牌，薛正驗旨。”秦獵戶的右手慢慢收緊，“金牌是真的。旨尾蓋著御前小璽，薛正看了三遍，說也是真的。”
東陽筆尖一頓：“密旨原文，你還能記住多少？”
秦獵戶閉上眼，將那夜聽過的字從血火中一點點撈出來：“著暗衛營即刻前往西山，圍剿三皇子私兵，凡持械拒捕者就地拿下，不得驚動京營。”
林南星眼神微動：“最後這一句，把你們的援兵切斷了。”
“暗衛營首屬陛下，本來也不需京營接應。”秦獵戶聲音沉下去，“我們子時出城，寅時抵達西山。莊園是空的，連一條狗都沒有。薛正剛下令搜山，東坡就亮了火把。”
他頓了一下。
西山那夜，第一排箭從黑暗裡壓下來。站在最前頭的六個人連刀都沒拔出，便倒在雪裡。緊接著是滾木封路，火油燒林。伏兵穿的不是私兵衣裳，是邊軍的皮甲。
秦獵戶睜開眼：“劉鐸的人提前埋了三日。他們知道我們走哪條路，知道進山後在哪兒分隊，連後撤的溝都堵了。”
北辰原本在記訊息，聽到這裡，筆尖停住：“那道旨意從一開始就要秦哥去送命？”
“至少有人拿它算好了時辰。”林南星看向秦獵戶，“你突圍後找過傳旨內侍？”
“找過。”
秦獵戶端起己經涼下來的茶，一口喝完：“我回京時還剩半條命，沒敢進暗衛舊所。第三日，我查到那個內侍叫高福，在御馬監當差。可我到他住處時，人己經裝進棺材。”
西月抱著藥箱從門外進來，剛好聽見這句：“怎麼沒的？”
“官面上說是急症。”秦獵戶看了她一眼，“我掀過棺材。他後頸有一塊青痕，舌根發紫。那不是急症。”
東陽寫到這裡，臉色己經白了：“傳旨人沒了，密旨也隨著薛副統領失蹤。趙王若再讓人從內閣備錄裡動手，朝裡便沒有證據證明那道旨意存在。”
“內閣必有備錄嗎？”林南星問。
“按大宣規矩，聖上親發中旨，不經六部擬票，也會由中書舍人謄錄日期、去處和大意。”東陽放下筆，“密旨可不記全文，但一定會留一行。”
林南星又問：“若那道旨意本身就是假的，內閣會有記錄嗎？”
東陽搖頭：“不會。”
堂屋裡靜了下來。
秦獵戶看著那片空白，臉色比方才更沉：“我驗過金牌。薛正也驗過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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