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挎包的帶子。而腦海中的埃克斯,意識驟然緊繃,如同被拉滿的弓弦。儘管記憶殘缺,但那種深入靈魂的、對在諸神眼皮底下暴露的牴觸與危機感洶湧而來。他幹過的那些事——禁忌研究、利用惡魔、弒師……哪怕細節模糊,也足以讓他確信,自己的靈魂底色絕不符合任何正神神殿的品行標準。萬一那祈禱環節有什麼隱藏的檢測機制……
“不能去!”埃克斯的聲音在瑟薇意識裡急促響起,帶著罕見的緊張,“找個理由推掉!就說……就說你需要時間思考信仰,或者身體突然不適!”
瑟薇也感到了壓力,她嘗試著開口:“我……我還不太確定……可能需要點時間……”
莉婭卻理解地笑了笑,指了指大廳一側的樓梯:“沒關係的,瑟薇。不用緊張,也不是要你立刻決定終身信仰。這只是個流程性的步驟。而且,”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對現行制度的細微無奈,“現在時代不同了,諸神秩序下的管理……很細緻。沒有這份神殿證明,身份補辦流程就無法完成。好在這裡就有小聖壇,很方便,幾分鐘就好。”
辦事員也點頭證實:“是的,這是硬性規定。也是為了保障基本的社會秩序與安全。”
退路被堵死了。瑟薇和埃克斯都明白,再推脫反而會引起懷疑。在這個秩序嚴密的時代,拒絕這種常規流程本身就顯得可疑。
“……好吧。”瑟薇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埃克斯沒有再出言反對,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瑟薇能感覺到,他的意識高度集中,彷彿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儘管他現在能做的極為有限。
她們來到二樓。這裡果然有一個不大的廳堂,被巧妙地分隔成幾個小隔間,每個隔間裡都有一座簡約但肅穆的小型聖壇,分別對應著不同的徽記與象徵物。莉婭領著瑟薇走向輝光之神的隔間。聖壇上雕刻著日輪與眼眸的圖案,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溫暖氣息。
“站到聖壇前就好,閉上眼睛,或者平視聖徽,放空思緒,或者想想讓你感到平靜美好的事物。不需要念誦什麼,光輝自會感知。”莉婭站在隔間門口,聲音輕柔地指導,“我會在這裡為你見證。”
瑟薇照做了。她走到聖壇前,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冰涼。她閉上了眼睛,努力清空大腦,但埃克斯那繃緊的沉默感卻像背景噪音一樣揮之不去。時間彷彿過得很慢,她能聽到自己平穩但稍快的心跳,能感覺到聖壇方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暖感包裹著她。
幾秒鐘,也許是幾十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刺眼的光芒,沒有威嚴的質問,沒有靈魂被透視的恐怖感。只有一片溫和的寧靜。
“可以了。”莉婭的聲音響起。
瑟薇睜開眼睛,有些茫然。莉婭已經從聖壇旁一個固定的小盒子裡,取出一張印有輝光神殿徽記和簡單格式的硬紙片,用一旁的羽毛筆快速填寫了日期、地點、見證人(莉婭)和一句格式化的禱詞(“於此光中,未見陰影”),然後蓋上了自己的個人小印鑑。
“給,品行證明。”莉婭將紙片遞給瑟薇,笑容溫暖,“看,很簡單吧?”
瑟薇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紙片,有些難以置信。就這麼……結束了?埃克斯那邊,緊繃的意識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疑惑、慶幸和更深層警惕的複雜情緒。難道魔法女神當年的懲罰,已經覆蓋或遮蔽了他靈魂中某些會被神殿首接探測到的特徵?還是說,這種便民流程真的只是走個過場?
回到樓下視窗,遞交證明。辦事員稽核無誤後,流程繼續。最後一步,是去旁邊的房間拍一張身份影像——一種利用特定水晶和微弱光魔法固定瞬間形象的裝置。瑟薇按照指示坐在椅子上,看向前方一個閃爍著微光的鏡片。
強光一閃。
片刻後,一張小小的、印著她清晰頭像的硬質卡片被製作出來。頭像上的她,銀灰色頭髮有些凌亂(在森林裡爬出來的後果),淺紫色眼眸帶著一絲未褪去的緊張和茫然,五官清晰。卡片上還有她的名字“瑟薇”,編號,簽發地“溪木鎮”,以及一行小字“臨時身份憑證(補辦)”。
瑟薇拿著這張還帶著微溫的卡片,站在辦事廳門口,一時有些恍惚。這就……算是有身份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不再是一個純粹的黑戶。
莉婭完成了她的承諾,溫和地與瑟薇道別:“瑟薇,我的職責已經完成,接下來必須回神殿了。記住我的話,有困難可以來找我。如果我不在,就在神殿門口的信箱裡留信,記得寫上我的名字莉婭收,因為神殿裡不止我一位神官。”她輕輕擁抱了一下瑟薇,“願輝光永遠照耀你的旅途,孩子。”
說完,她轉身離去,白袍的身影很快匯入街道的人流。
瑟薇站在原地,手裡捏著嶄新的身份證和那疊不算厚但至關重要的紙幣,看著眼前繁忙而陌生的街道,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感攫住了她。接下來……該去哪裡?做什麼?莉婭走了,格隆他們想必也各自散去了。她有了身份,有了錢,卻彷彿失去了所有方向和座標。
腦海裡的埃克斯似乎也從剛才的緊張中恢復過來,習慣性的刻薄語氣重新上線,但細聽之下,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現狀的評估:
“哼,願輝光永遠照耀你的旅途……這位神官女士,關懷得簡首像你失散多年的……呃,母親。”他頓了頓,將某個不太合適的詞彙嚥了回去,“不過也好,至少我們有了合法的皮囊和啟動資金。現在,傻站著可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落腳,然後……好好規劃一下,在這個該死的、規矩多得要命的新時代,該怎麼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資訊,安全的居所,也許還有……讓我能脫離這本破書的線索。首先,去找個看起來不那麼黑、也不那麼貴的旅店。”
瑟薇回過神來,將身份證和錢小心地放進挎包的內袋,手指再次拂過那本堅硬的書脊。是的,她不是一個人。儘管前路迷霧重重,但至少,她有了一個起點,和一個(脾氣很差的)嚮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