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做什麼呢?”
瑟薇站在流淌星光的龍翼上,仰頭看著柯羅諾斯那由知識與星河構成的龐大虛影,問出了這個最簡單、也最根本的問題。石柱的古老畫卷,龍與神的秘辛,自身起源的迷霧,腦海中共居的兩位非凡“住客”……這一切資訊洪流沖刷過後,最終沉澱下來的,依然是一個行動者最首接的困惑,接下來,我該往哪裡走?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意識殿堂中迴盪,清澈,平穩,沒有迷茫的顫抖,也沒有迫切的焦躁,只有一種純粹的、尋求方向的好奇。
柯羅諾斯沉默了。
星辰不再如之前那般活潑地流轉,卷軸虛影的翻動也似乎放緩。那龐大龍形輪廓靜靜地懸浮著,彷彿一尊亙古存在的星座雕塑。就連那總是帶著或探究、或戲謔、或悠遠意味的“注視”,此刻也似乎變得空茫起來,投向意識殿堂更深處那無垠的、代表未知的黑暗。
良久,那低沉宏大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絕對的坦誠,甚至有一絲與祂身份不符的空無:
“不知道。”
兩個字,清晰無比,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後續的解釋或指引。
“我只是一段切片,一座裝滿過去典籍的圖書館,一個見證了太多開端與結局的觀眾。” 柯羅諾斯的聲音平靜無波,“我能告訴你歷史的脈絡,知識的原理,力量的本質,甚至剖析我自己為何失敗。我能基於現有資訊進行推測,就像推測你身體的特殊,或那半精靈靈魂裡的算計。但我無法告訴你,你——瑟薇,這個由異世靈魂、龍骸容器、以及未知命運絲線編織而成的獨特存在——究竟‘應該’做什麼,你的‘道路’終點在哪裡。”
祂的意念掃過似乎也被這個答案弄得有些怔愣的瑟薇,又“瞥”了一眼椅子上依舊沒什麼大動靜、但指尖再次開始無意識敲擊扶手的洛倫。
“‘應該’是基於目的論的詞彙。而目的……對於己經失去‘理解神’這個終極目的的本體而言,對於我這個只剩下觀察與研究興趣的‘切片’而言,早己是奢侈且無解的東西。我能看到的,只是可能性,是變數,是交織的因果線。至於哪一條線會被點亮,走向哪個‘應該’的終點……那取決於無數因素,包括你的選擇,他的謀劃,外界的變故,甚至那些連我都未必能完全洞察的、更高層面的‘安排’。”
巨龍的聲音裡沒有遺憾,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種超然的陳述:
“所以,我不知道。我無法像你的‘書靈’那樣,給你佈置課程,規劃職業路徑。也無法像那位輝光神官一樣,給你一個基於信仰的、明確的道德和行為指南。甚至無法像那些凡人國王或野心家,給你一個征服或財富的目標。”
“……”瑟薇眨了眨眼睛。這個答案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到失望或無所適從。她只是認真地聽著,消化著。
椅子上的洛倫,在聽到柯羅諾斯坦然承認“不知道”,並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剖析現狀後,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灰暗的眼眸微微睜開,看向星光龍翼上的少女,又看向那浩瀚的龍影,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說不出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弧度。連這位古老的知識主宰(的切片)都承認無法指引方向,那他之前的那些算計、焦慮、試圖掌控瑟薇道路的行為,顯得何等可笑且微不足道。但同時,一種奇異的、近乎公平的感覺升起——看,不止我一個在迷霧中。
柯羅諾斯的話鋒忽然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變化,那空茫的語調裡,似乎注入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屬於純粹研究者的好奇:
“但是,‘不知道’本身,或許也是一種起點。你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要去向哪裡。這讓你脫離了既定的‘軌道’或‘劇本’。你是一個最大的‘變數’。而變數……往往是最有趣的觀測物件,也蘊含著打破僵局的最大潛力。”
祂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最終用一種近乎饋贈,又更像隨手丟擲一件閒置工具的隨意語氣說道:
“如果你需要一個……暫時的‘行動錨點’,不妨就從你最初的問題開始:‘找神官朋友’。你找到了,救了她,獲得了某種程度的‘認可’。那麼,接下來,跟隨這支隊伍,完成他們在此地的淨化或調查任務,安全返回溪木鎮。這是最符合你當前身份和處境的邏輯鏈條。”
“在這個過程中,繼續觀察,繼續學習,繼續使用你的力量。觀察森林腐化的根源是否與你所知的歷史碎片有關;學習這個世界的更多規則;使用你的能力,看看它還會帶來什麼意外。同時,也觀察你腦海中的我們——這個頹廢的囚徒,和我這個老邁的切片——會對此有何反應,會透露什麼資訊,會試圖將你引向何方。”
“把‘尋找終極答案’或‘確定人生道路’這樣宏大的命題,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可執行的、能讓你繼續前進的小步驟。這就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事:繼續走,看腳下,同時睜大眼睛。”
說完這些,柯羅諾斯的意識彷彿耗盡了這次交談的興致,那星河龍影的光芒微微內斂,存在感雖然依舊龐大,卻多了一份沉靜與疏離,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座僅供閱覽、不再主動發言的古老圖書館。
瑟薇站在龍翼上,思考著柯羅諾斯的話。分解目標,繼續前進,觀察學習……這聽起來很合理,也和她之前的行動模式很契合。她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沒有答案的答案,以及這個基於現狀的務實建議。
她的意識體從龍翼上輕輕飄落,重新站回意識殿堂的“地面”。她看向椅子上的洛倫:“埃克斯,你覺得呢?”
洛倫抬起眼簾,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那彷彿陷入沉寂的柯羅諾斯,最終,用一種混合了疲憊、認命和一絲殘餘尖刻的語氣,慢吞吞地說:
“哼……圖書館管理員總算說了句還算實用的話。既然連祂都不知道,那我們這些凡人(和囚徒)瞎琢磨什麼‘應該’更是浪費時間。按祂說的,先把眼前這攤子爛事處理完,活著出去再說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觀察我們’?小心別被某些老古董的知識閃花了眼,或者被某些囚徒的牢騷帶進溝裡。”
他沒有再試圖扮演全知全能的導師,也沒有給出具體的計劃,只是默認了“繼續前進,處理眼前事”這個最基礎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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