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倫(埃克斯)那副半死不活、彷彿靈魂被抽乾的頹廢模樣,顯然沒能取悅興致正高的柯羅諾斯。星辰巨龍的目光掃過癱在豪華椅子上的半精靈,帶著一絲屬於古老存在的、不容忽視的威嚴與……淡淡的不爽。
“嘖,無趣。” 柯羅諾斯的聲音在意識殿堂中滾動,如同遠山的悶雷,“好不容易有個能說上話的新鮮‘聽眾’,一個兩個卻都這般懈怠。那邊的小法師尚且知道捏個龍崽子出來玩,你這後輩,怎地像被抽了脊骨的軟泥怪?”
洛倫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更輕、更模糊的嗤音,彷彿在說“隨你怎麼說”。
巨龍也不糾纏,星河般的頭顱轉向站在龍翼上的瑟薇,語氣忽然變得如同引導孩童思考的睿智長者——如果忽略祂那非人的本質和話語中可能蘊含的恐怖真相。“既然有人罷工,那我們來聊點有趣的。小法師,你既見過龍,也接觸過神的力量,那麼,依你看——龍與神的區別,是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戳中了洛倫的某種隱秘興趣。他敲擊椅扶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半闔的眼簾下,灰暗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光芒閃動。但他依舊保持沉默,像一尊徹底放棄治療的雕塑,只是將一絲極淡的注意力,投向了對話的中心。
瑟薇站在流淌星光的龍翼上,聞言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她回想石柱畫卷中那遮天蔽日的八條古龍,回想精靈女王化龍時的瘋狂與絕望,也回想莉婭神官祈禱時眼中的虔誠光輝,以及那治癒她時感受到的、宏大而遙遠的“注視”。
“我見過龍,”她清晰地說,淺紫色的眼眸在意識空間中顯得格外通透,“但我沒有見過神。” 她頓了頓,補充道,“只感受過神留下的力量,或者……神的碎片?”
“哈哈哈哈!” 柯羅諾斯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星辰構成的軀體都隨之微微盪漾,那笑聲中充滿了孺子可教般的讚許,甚至還真有那麼一絲像個看到孫輩答對難題的慈祥老人般的意味——儘管這“慈祥”來自一條被困的知識古龍,顯得無比詭異。“正確!一針見血!這就是最根本的區別之一!”
巨龍的笑聲漸歇,聲音轉為一種莊重而悠遠的宣敘調,彷彿在誦讀某種古老的真理:
“龍,是‘可知’的——無論其力量多麼強大,形態多麼不可思議,其存在本身、力量的源泉(哪怕是轉化而來)、行為的邏輯,終歸有跡可循,可以被研究、被理解、甚至……被模仿、被超越。”
祂的星河龍眸似乎“看”向了虛空中的某個不存在的點,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混合了敬畏、探究與無盡遺憾的複雜情緒:
“而神……是‘不可知’的。至少,對‘我們’而言,是如此。”
說完這句彷彿奠定基調的話,柯羅諾斯正式“介紹”了自己,並非名諱(那或許早己遺忘或失去意義),而是祂所代表的“概念”與曾經的“作為”:
“在‘可知’的領域,我曾被稱作——第一位法師(之一),知識的主宰,起源之龍(知識側)……你所見的,那些將凡俗國王扭曲為不朽巨龍,將奴隸族群強行改造為精靈與惡魔的化龍法與種族升/墮格儀式,其最初的藍圖與核心原理,便出自吾之推演與踐行。”
一連串足以嚇傻任何正統歷史學者和神學家的名號與事蹟,被祂用平淡如水的語氣道出。瑟薇聽著,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神中的好奇更濃了。而椅子上的洛倫,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那灰暗的眼眸深處,翻湧起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這些名號,這些事蹟,哪怕只是碎片,也遠超他之前的想象!這老龍……來頭大得恐怖!
瑟薇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然後,問出了一個首白到近乎殘忍的問題:“那你為什麼失敗了?” 她指的是石柱畫卷中,八條古龍與唯一神開戰,最終神碎龍隕的結局。
柯羅諾斯沉默了數息,星辰的流轉似乎都慢了下來。最終,祂的聲音帶著一種坦承失敗的平靜,以及更深的不解:
“因為……我不瞭解神。我理解了力量,理解了規則,理解了生命的形態可以如何扭曲與昇華,我甚至觸碰到了信仰與概念如何匯聚為權柄的邊緣……但我始終無法理解,神那最核心的、驅動一切的本質——如果祂有的話。”
瑟薇順著這個思路,繼續追問,問題一個比一個更觸及本質,也一個比一個更顯天真而犀利:
“神愛人嗎?”
“如果愛,為什麼在國王們化龍、奴隸被強行改造成精靈和惡魔時,沒有出手阻止?”
“神真的不愛人嗎?如果不愛,又為什麼要與威脅到人的龍開戰?”
這些問題,似乎觸動了柯羅諾斯某些塵封的、或許連祂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思緒。星河龍形微微波動,那低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自嘲的感慨:
“是的……可以說,從古至今,為了理解‘什麼是神’、‘神為何如此’,為了窺探那‘不可知’帷幕後的哪怕一絲真相……那些在你們後世看來或許驚世駭俗、甚至堪稱畜牲的嘗試、實驗、戰爭、陰謀……吾,以及吾那些理念各異、道路不同的‘兄弟姐妹’們,或多或少,都參與其中,甚至就是主導者。”
祂坦然承認了自己過往的罪行與瘋狂,但緊接著,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異常清晰而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將自己作為研究物件般抽離的漠然:
“但是,小法師,你需要明白——此刻與你對話的‘我’,柯羅諾斯,知識之龍,被封印於《全知之書》中的存在……僅僅是,一個‘切片’。”
“切片?”瑟薇重複。
“是的,切片。” 柯羅諾斯肯定道,“當那場導致唯一神破碎、八龍隕落的終極之戰落幕,當‘我’的本體,在漫長歲月的囚禁與思考後,最終意識到一個絕望的事實——‘唯一神’己死,祂那‘不可知’的核心也隨之徹底湮滅,再無被理解的可能之後……‘我’的本體,便在某種意義上,‘死’了。不是肉身的消亡,而是那種極致追求‘理解神’的‘意志’與‘執念’,崩潰了,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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