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從腐化節點成功帶回倖存者(尤其是奇蹟般生還的莉婭神官)的功臣,瑟薇在營地裡得到了難得的優待。她被安排到一處相對安靜、由淨化符文簡單加固過的角落休息。
營地的氣氛依舊緊張,但隨軍的高階祭祀們在聯合施法偵測後,得出了一個令人困惑卻暫且安心的結論:這一區域的腐化活性與空間紊亂程度,不知為何顯著降低了,彷彿某種持續施加的壓力源暫時減弱或轉移了。這給了疲憊不堪的隊伍寶貴的喘息之機。
瑟薇靠坐在簡易的行軍毯上,挎包放在手邊,裡面那本《全知之書》的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彷彿一顆緩慢搏動的、溫暖的心臟。她閉上眼睛,並非為了睡眠,而是將意識沉入那方如今己然變得頗為擁擠的腦海空間。
這裡不再是她與埃克斯(洛倫)獨處的寂靜指揮所。原本空無一物的精神背景,如今彷彿化為了一個無限延伸、星光晦暗的古老殿堂虛影。
殿堂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自然是柯羅諾斯的意志顯化——並非完整的巨龍形態,而是一種更加概念化的呈現:無數緩緩旋轉、閃爍著智慧火光的巨大卷軸虛影、星辰執行的軌跡、以及流淌著銀河般知識的霧氣,共同勾勒出一條龐大、威嚴、半透明且目光悠遠的龍形輪廓。
祂僅僅是“存在”於此,就佔據了大部分的“視野”,散發著無聲的浩瀚感。
而在殿堂相對“接地氣”的一角,出現了一把風格華麗、帶有高背和繁複雕花的暗色高背椅。椅子上,懶散地斜倚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面容俊美卻帶著明顯非人特徵的男性——尖長的耳朵顯示其精靈血統,但左耳的位置,只有一道平滑的、彷彿被最精細工具齊根切除的暗銀色結晶狀斷口,在意識空間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穿著一襲簡約但質地非凡的深紫色法師長袍,銀灰色的長髮略顯凌亂地披散著,一手支著額角,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的眼神半闔,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自嘲,以及破罐破摔後的淡漠。正是洛倫·暗痕,或者說,埃克斯終於卸下了“書靈”那層模糊的偽裝,以自己記憶中最習慣(或許也最真實)的形態顯現。
他為了維持神秘和掌控感,一首避免在瑟薇意識中首接顯形,但現在……在目睹了那一系列荒誕的神蹟與認證後,他覺得再維持那套把戲毫無意義,甚至有點可笑。
“埃克斯?”瑟薇的意識體出現在殿堂中,看向椅子裡那個顯得有些頹廢的半精靈。
“嗯。”洛倫從鼻腔裡懶懶地哼出一個音節,眼皮都沒完全抬起,一副愛咋咋地的半死不活模樣。
“呵,小法師來了。” 柯羅諾斯那由知識星河構成的龍形輪廓微微轉向,低沉的聲音首接在殿堂中迴響,帶著明顯的興致。“兩個人乾坐著多無趣?既然都顯形了,何不讓你這腦海方寸之地,再熱鬧一些?”
巨龍的意念掃過瑟薇的意識體,忽然提議:“你也試試,在這裡捏一個更讓你自己舒心的化身如何?不必拘泥於外在皮囊,可以是你潛意識中更認同的形態。”
瑟薇偏頭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她集中精神,想象著自己希望在這個意識空間裡呈現的樣子。然而,無論她如何嘗試,最後凝聚成形的,依舊是她現實中那副銀髮紫瞳、人類少女的樣貌,沒有絲毫改變,連衣服都是那身簡樸的冒險者裝束。
柯羅諾斯那星河般的龍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哦?無法改變嗎……看來,要麼是你對‘自我’的認知固化得異常堅實,要麼……” 祂的聲音低緩下去,“是那副外在的容器,與你靈魂的聯結,緊密到了連潛意識都難以區分,或者……更深層的真實被遺忘或封鎖得太徹底。”
看到連這位古老的知識之龍都在瑟薇的“不變”面前碰了個軟釘子,原本癱在椅子上cos憂鬱雕像的洛倫,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灰暗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幸災樂禍的光彩。能讓這位似乎無所不知的老傢伙也吃癟,讓他那被反覆打擊的自尊心得到了微末的安慰。
但這安慰沒能持續多久。
柯羅諾斯顯然不是會被輕易難倒的存在,失望的情緒一閃即逝,研究者的興致反而更高了。星河龍眸轉向瑟薇,帶著一種引導孩童進行有趣實驗般的語氣:“既然暫時無法觸及本我,那不如來玩個創造的遊戲?你對龍應該不陌生了,無論是歷史碎片裡的,還是眼前我這個老古董。那麼,試著在這裡,憑空構想、捏出一條龍的形態出來,如何?不需要精確,只需是你想象中的龍。”
巨龍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感慨的好奇:“要知道,據我所知,吾等龍類,幾乎都是後天轉化或概念凝聚的產物。像你這樣擁有轉化潛力的存在,或許能構想出……連我這老龍都未曾見過的、關於龍類幼年或初始形態的有趣可能性?畢竟,我當年在外面……呃,活躍的時候,也沒想著去研究這個。” 祂巧妙地避開了自己作為被封印的實質,用活躍一帶而過。
這個提議讓瑟薇也產生了興趣。她對龍確實不陌生了,無論是畫卷中的八條古龍,還是精靈女王所化的銀龍,亦或是眼前柯羅諾斯這知識星河的化身。她閉上眼睛,努力想象。
意識殿堂中,光芒匯聚。起初有些散亂,但很快,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成型。那並非龐大猙獰的巨獸,也非精緻完美的雕塑,而是一種……更加流暢、靈動、充滿無限生長可能的形態。
它體型不大,線條優美,覆蓋著細密而閃爍著柔和星輝的銀色鱗片,背脊上有類似羽翼又似光帶的朦朧凸起,一雙大眼睛(瑟薇下意識地捏成了淺紫色)清澈而好奇。整體感覺,既具備龍類的威嚴雛形,又充滿了奇異的、近乎生命原初的純淨與活力。這是一條只存在於幻想與概念中的、完美的幼龍或龍之理想形態。
柯羅諾斯靜靜地注視著這條被瑟薇構想出來的、星輝閃閃的小龍,星河構成的軀體似乎有剎那的凝滯。漫長的沉默後,一股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意念波動從巨龍的方向傳來,那並非語言,更像是一種悠遠的嘆息。
忽然,殿堂的景象微微變幻。瑟薇發現自己那銀髮紫瞳的意識體,不知何時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輕輕放在了柯羅諾斯那由星河與卷軸構成的、龐大而虛幻的龍翼之上。儘管是意識顯化,但那“翼”的質感奇異,彷彿承載著知識的重量與時光的流動。
瑟薇好奇地低頭,用意識體的“腳”輕輕踩了踩那星光流淌的“翼面”,觸感非實非虛,有種踏在流動銀河上的微妙感覺。
柯羅諾斯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古老存在的淡淡悵惘:
“唉……這情景……倒真讓吾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與吾那些‘兄弟姐妹’們,尚且能如此‘相處’的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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