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寶高考完回到家那天，楊中德正在搬出土房裡的物件，他開始準備拆除土房。
七月的黃土坡，日頭毒辣辣的，把地面烤得發白。
楊中德首起腰，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春寶，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考得咋樣？”
“還行。”春寶把書包放在牆根底下，“應該能過本科線。”
楊中德“嗯”了一聲，沒有多說。春寶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幫忙搬東西。
楊中德把家裡那三畝二類地——坡上的薄地，往年種小麥收不了幾袋——全部翻了，撒上黃豆種。最好的那塊地，靠近水的，種上了玉米。
搬完傢俱，讓他媽劉三女住到他哥家，他夫妻在小賣部支了一個小床住到裡面，他叫了村裡的五六個人——本家的侄子、隔壁的鄰居、鄰村相熟的泥瓦匠。拆土房那天，劉三女坐在大槐樹底下的石頭上，看著那三間她住了一輩子的土房被一鎬一鎬地刨開。黃土夯的牆，麥草泥的皮，幾十年了，一碰就酥。春寶爬上房頂揭瓦，瓦片碎了一半，他小心地把完整的摞在一起，還能用。
“大，這椽子還行，能留著。”春寶從房樑上探出頭，臉上全是土。
楊中德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腰還是彎的，但聲音洪亮：“留著！檁條椽子都留著，新房上還能用！”
春燕前幾個月寄回來的兩千，加上這些年攢的，楊中德手裡有一萬出頭。估計還差一萬左右，先把主體搞定再說。
七月底，新房的地基打好了。楊中德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幫忙的人燒罐罐茶，然後下地幹活——黃豆要除草，玉米要澆水。又上工地。陳玉芬在灶房裡忙活，一天做兩頓大鍋飯，也是地裡和工地兩頭跑，她還給上磚供料，做飯。一個小小的單薄的身軀爆發著巨大的能量，像一個永不停歇機器。
春寶也跟著幹活，和灰、搬磚。他的手掌磨出了泡，泡破了又成繭。晚上躺在炕上，渾身疼，但睡不著。他想著高考志願表上填的“甘肅政法學院法學專業”，想著春燕在東莞的樣子，想著自己要是考上了，是不是也能像姐那樣，從黃土坡上飛出去。
八月中旬，玉米長的一人多高，黃豆開花了，新房的大梁架好，主體完工。楊中德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著，嘴角翹著。他的腰彎著，但眼睛是亮的。
郵遞員騎著摩托車上了黃土坡，在村裡的大喇叭喊：“楊春寶！錄取通知書！到了。快來村裡辦公室領。”
春寶從工地上跑過來，手上全是泥。他趕快在自己的褲子上擦乾淨手，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撕開。裡面是一張粉紅色的紙，印著“甘肅政法學院”幾個字，下面是“法學專業”和“楊春寶”的名字。
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把那張紙看了三遍。郵遞員己經走了，蟬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黃土坡上的風帶著暑氣，吹得他的汗衫貼在後背上。
“大，我給我姐打電話。”春寶說。
“嗯。”楊中德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他先給春麗打了電話，春麗說明天和學濤一起回來。然後給春燕打了電話，春燕讓春寶告訴爸媽，春寶的學費和生活費她都準備好了，讓他們不要操心。蓋房的錢不夠先欠著，年底她再還一部分。
劉三女坐在炕春寶的沿上，看著春寶，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她耳朵不好使，但知道家裡出了喜事，一首笑，嘴角咧著。楊中德破例喝了兩盅酒，臉紅撲撲的，話也比平時多，跟幫忙蓋房的人講春燕在東莞的事——“坐辦公室”“穿西服”“幫人打官司”，那些他其實不太懂的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段傳奇。
春寶坐在一邊，聽著，沒有插話。他想起春燕十六歲就離開了家，比他現在還小三歲。她能扛的，他也能扛。
九月一號，春寶去蘭州報到。
楊中德和陳玉芬送他到石佛集。
“到了給家打電話。”陳玉芬說。她站在班車旁邊，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人比春燕走的時候又瘦了一圈。
“知道了，媽。”春寶上了車，從車窗裡探出頭，看著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黃土樑子擋住。
二
十月初，春燕、顧知非、黃偉剛三人參加完律師資格考試，從考場回來。辦公室裡有一種奇怪的鬆弛感——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安放。三個人坐在工位上，翻著案卷，但眼神是飄的，時不時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怕什麼。
許文亮坐在沈雅婷以前的玻璃辦公室裡，門開著，他能看到外面的每一個人。他注意到這種鬆弛，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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