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夏殤
一
一九九西年，正月十五剛過，家裡該走的都要走了。
春麗正月十八開學。從天水市區坐車過去還要一段路，她提前一天就要動身。頭一天晚上，陳玉芬把她的東西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被套、床單、換洗衣服，塞進蛇皮袋裡，紮了又扎。
“媽，紮緊了。”春麗說。
陳玉芬又紮了一道。
春麗把銀手鐲從手腕上摘下來，遞給春燕。春燕接過來，和自己的那隻並在一起，兩隻手鐲碰了一下，叮噹一聲，細細的，脆脆的。
“等我畢業了再戴。”春麗說。
“姐，你等著我。”春燕說，“我也考。”
“我等你。”
春燕把兩隻手鐲都戴在自己手腕上。兩隻並排，銀光暗暗的，紅線圈纏得緊緊的。她搖了搖，叮叮噹噹，聲音比一隻的時候響了一些。
春麗走的那天早上，陳玉芬、春燕、春寶三個人送她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春麗沿著黃土坡上的小路一首向下走了很遠，回過頭大聲喊：“媽，你照顧好自己。春燕，你好好學習。春寶，你聽媽的話。”
她們三個一首看著春麗的背景漸漸消失。
春寶還小，不知道送別是什麼意思，站在路邊撿石子玩。春燕看著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陳玉芬站在她旁邊，也不說話。風吹過來，大槐樹的枝幹還在光禿禿的，芽苞鼓鼓的，像米粒那麼大。
楊中德走的時候，己經是正月二十以後了。
新疆的工地開春晚，三月中旬才開始復工，他算著日子，等到快三月初才動身。春燕和春麗己經開學了，他留在家裡，把該收拾的收拾了一遍。山頂的花椒樹苗該剪枝了，地裡的麥子該施肥了，豬圈該修了。他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蹲在院子裡抽菸。
楊百里不在了，堂屋的門關著。往年他走的時候，楊百里都會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口，說一句“去吧，家裡有我”。今年沒有人在那個位置站著了。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劉三女在灶房裡燒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耳朵不好使，沒聽到他走過來。楊中德站在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媽。”
劉三女沒聽見。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湊到她耳邊，大聲說：“媽，我走了。”
劉三女這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沒聽懂。楊中德又說了一遍：“我去新疆了。你在家裡好好的。”
劉三女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很糙，很輕，像小時候一樣。摸了一下，就放下了。她轉過身，繼續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皺得像核桃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楊中德站起來，出了灶房。陳玉芬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裡面包著幾個白麵鍋盔和一大瓶油潑辣子。鍋盔是她自己烙的，厚厚的，乾乾的，能放很久不壞。她把布包塞進蛇皮袋裡，又把蛇皮袋的口紮緊。
“到了寫信。”她說。
“嗯。”
楊中德背起蛇皮袋，走出院門。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杏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他站了幾秒鐘，轉過身，走了。
陳玉芬站在院子裡，看著院門，站了很久。
春寶從屋裡跑出來，拉著她的衣角，說：“媽，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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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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