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平鎮一月的早晨，天亮得晚。
春燕摸黑從上鋪爬下來的時候，宿舍裡還是暗的。走廊盡頭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長方形。她蹲在床邊穿鞋，手指碰到鞋帶，涼絲絲的。旁邊床位的阿美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只露出幾縷頭髮。對面鋪位空了，阿珍走了之後一首沒有新人住進來，光禿禿的床板上卷著一張舊涼蓆。
春燕在阿珍的空鋪前站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水房走。
冷水潑在臉上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她彎下腰把整張臉浸在水盆裡，憋了幾秒鐘，猛地抬起頭來。水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落在領口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抬頭看牆上那塊缺了一角的鏡子。
鏡子裡的姑娘掛著水珠。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自己。來東莞快半年了，她的臉圓了一些，不再是剛來時那種尖得嚇人的樣子。那時候她瘦得像根柴火棍，顴骨高高地撐著，眼下有一層青，嘴唇乾裂，臉色發黃。現在那層青褪了，腮幫子鼓了一點，氣色也好了，嘴唇是粉紅色的。個子也高了，袖口原本挽兩道，現在只挽一道就夠了。她長到了一米七上下，在車間幾百個女工裡，抬頭就能看到她高出旁人半個頭。
她把工服穿好，把銀手鐲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戴回手腕上。銀鈴鐺叮了一聲，很輕。她搖了一下，叮——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響了一下，散了。
她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天邊剛有一點亮，東邊那道灰藍的天際線上，橘紅色的光正在慢慢鋪開。晨風涼颼颼的，帶著南方冬天那種溼漉漉的潮氣。春燕縮了縮脖子往食堂走。她走得快，步子大，背挺得首。在老家走慣了山路的人走路都是這個姿勢——腳底踩實了，腰桿挺著，眼睛看著前方。她天生膽子大，小時候跟著爸爸在戲臺上唱戲，臺下上千人她都不怕，往臺口一站張嘴就唱，聲音能送到最後一排。村裡人說她走路帶風，她自己不覺得，她只是習慣了不低頭。
食堂的燈己經亮了，視窗前排著七八個人。打飯的阿姨看到她多舀了一勺粥擱在她碗裡。春燕說“謝謝阿姨”，端著碗在角落坐下來。今天是元旦，廠裡放假一天。食堂裡稀稀拉拉的，金霞一大早就出去了，張軍超在樓下等她，兩個人去虎門看海了。阿美跟同鄉去逛街了。阿珍回廣西了。春燕不想出門，不想花錢，也不想一個人走在陌生的街上。她寧願待在食堂裡喝一碗白粥，然後回宿舍看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雜誌。
她把粥放下，正要坐的時候，一個人端著碗走到了她對面。
“這裡有人嗎？”
春燕抬起頭。一個男孩站在面前，戴著眼鏡，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工服，胸前彆著一枚寫著“見習”兩個字的牌子。他的工服跟她們的不一樣——料子挺括，肩線平整，釦子是銀色的金屬扣，領口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油汙。他看起來比春燕大幾歲，皮膚白淨，臉上乾乾淨淨的。春燕說：“沒有。”
他在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寬的桌面，各自低頭吃飯。食堂裡的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外面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
他吃了幾口，開口說：“你也是一個人？”
春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浮在臉上的笑，是那種“我說了句話你聽到了就行”的笑。春燕點了一下頭：“嗯。”
“我也是。”他說，“剛來，還不認識什麼人。”
春燕沒有說話。她見過很多剛來的人，有的到處找人搭話，有的縮在角落裡不吭聲。他不是那種到處找人搭話的人。他說完那句話就沒有再追問了，低下頭繼續吃飯。
春燕本來想站起來走，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動。她繼續喝粥，喝得比剛才慢了。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搪瓷碗的邊緣照出一道弧形的亮邊。
快吃完的時候，他忽然說：“我叫劉小輝。剛來，見習質檢員。”
春燕抬起頭，他正看著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正式的、認真的，像是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就要等對方回答。春燕想了想，說：“楊春燕。裝配三課。”
“你也是新來的？”
“來了快半年了。”
“那你是前輩了。”
春燕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站起來的時候他也站起來了。兩個人並排走出食堂，陽光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春燕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不像車間裡那種機油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悶味。那個味道很輕，很快就散了。
二
1月2日，廠裡開工了。
早上走進車間的時候，焊錫的味道還是那麼衝。春燕坐在工位上，把烙鐵插上電，等了幾秒鐘，烙鐵頭熱了。她拿起一塊電路板，開始焊。手一碰到烙鐵就回到了節奏裡，不需要想。她的右手自動完成每一個動作——拿元件、插、翻轉、焊、放下。
中午十一點半，廣播響了。春燕放下烙鐵，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往食堂走。她端著碗打完飯，在角落坐下來。剛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一個人端著碗走到了她對面，坐了下來，動作很輕，碗底碰到桌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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