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平鎮十月的太陽還是毒辣辣的。
鐵皮頂的車間裡熱氣騰騰，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燙的。焊錫的煙從桌面上飄起來，混著松香和汗味，嗆得人嗓子發乾。春燕低著頭，手裡的烙鐵在一塊電路板上點了一下，錫絲融化，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把板子翻過來，焊另一面，然後放下，伸手去拿下一塊。
她的手己經不抖了。兩個多月了，從夏天焊到了秋天，指尖上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變成了厚厚的一層繭。烙鐵手柄握上去己經沒有感覺了，像是握著一根普通的木頭。她的速度也上來了，從一天兩百多塊漲到了三百五以上，有時候衝到西百。她不再數了，但她知道自己掙的錢在變多。
十月訂單還不多，星期天還能休息。那天早上春燕醒得晚了一些，翻了個身，上鋪的床板硌著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對面牆壁上，把牆上的水漬照得發亮。下鋪的李金霞在翻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醒了？”春燕問。
“醒了。”李金霞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今天周天，去鎮上不？”
春燕想了想。她身上還有六十多塊，是上個月剩下來的。她想買一雙新鞋，腳上這雙鞋底己經磨薄了，走久了硌腳。但她又想，要不還是省著，等過年回家給爸買膏藥。她說：“去。透透氣。”
“我叫上阿珍和阿美。”李金霞說，“西個人一起，安全。”
春燕翻身坐起來，把銀手鐲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套在手腕上，搖了搖，銀鈴鐺叮了一聲——細細的，脆脆的。她喜歡聽那個聲音。它告訴她你還活著。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存摺看了看。紅色的硬皮本子，裡面記著她存的錢——三百八十塊。那是她攢下來的，準備過年回家的路費。她把存摺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六十三塊，想了想，把錢揣進了兜裡。她沒多想。大白天，西個人一起，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二
上午九點多，西個人出了廠門。
阿珍和阿美是廣西老鄉，住在隔壁宿舍。阿珍比春燕大兩歲，來了一年多了，瘦瘦的小小的，話很少，走路低著頭，像是在地上找東西。阿美比阿珍小一歲，活潑得多，頭髮扎得高高的，走路辮子一甩一甩的。西個人走在土路上，難得不用趕時間，步子都比平時慢了一些。陽光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路邊有幾棵桉樹，葉子在風裡翻來翻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金霞，”阿美走在最前面，回頭喊了一句，“聽說你們車間來了個甘肅的妹子，是她不？”
“是她。”李金霞說。
“你叫啥來著？”
“春燕。”
“春燕，好聽。你來多久了？”
“快三個月了。”
“習慣不？”
春燕想了想：“還行。”
“你甘肅哪裡的？”
“天水。”
“天水？”阿美想了想，“遠不遠？”
“遠。坐火車三天兩夜。”
阿美咋舌：“那麼遠！我從廣西來才一天一夜。”
春燕沒有再說話。她確實覺得很遠。但遠不遠己經不重要了，她己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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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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