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燕走進裝配三課車間的時候，先聞到的是焊錫的味道。那種味道混著松香和金屬，像什麼東西一首在發燒。她後來一輩子都忘不掉這股味兒。每回路過電子廠門口，聞到那股熟悉的煙氣，她就知道——這就是東莞。這就是1995年。
車間是鐵皮頂的，比廠區正樓還大兩倍。幾百個工位排成十幾排，長條桌面對面擺著，桌上擺著電烙鐵、錫絲架、元件盒、電路板。頭頂的吊扇轉得慢，扇葉上落了灰，轉一圈，灰就跟著晃一圈。牆上的大風扇呼呼地吹，吹出來的風是熱的，混著焊煙和汗味。
春燕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攥著新發的工牌。藍底白字，上面印著“楊春燕 裝配三課 工號0735”。她低頭看了很久。塑膠邊角有點毛，壓模的字摸著是凸的。她想起爺爺在族譜上寫“楊春燕”三個字的樣子——一筆一劃，墨是黑的，紙是黃的。那三個字用了十六年才寫上去。這西個數字，三秒鐘就印好了。
李金霞站在她旁邊，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細瘦，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燙傷疤。“別看了。”她說，“0735，以後點名喊號，你得應。”
春燕把工牌掛上脖子。涼絲絲的塑膠貼著她的胸口，過了一會兒就被體溫焐熱了。她抬起頭，車間裡有幾百個腦袋，黑壓壓的，都在低頭幹活。沒有人抬頭看新來的。沒有人說話。只有焊錫的滋滋聲和風扇的嗡嗡聲攪在一起。
“走，帶你認工位。”李金霞走在前面，步子快。春燕跟在她後面，繞過一排一排的長條桌。每張桌子上都摞著電路板，焊完的堆右邊，沒焊的堆左邊。女工們低著頭，手裡的烙鐵在板子上一點，錫絲融化的瞬間冒出一縷白煙，然後手又伸向下一塊板子。快的人，一個焊點不到兩秒。
李金霞的工位在第五排中間，靠窗，能從窗戶看到外面的一截圍牆和一棵榕樹。她的桌上東西比別人多——電烙鐵、錫絲架、小風扇、一塊墊手的藍布、一個搪瓷缸子。她指著對面的空位說：“你坐這兒。這排空位多，組長不管。”
春燕在對面的長條凳上坐下來。桌面被磨得發亮，邊角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銳器反覆刮過。桌上只有一把電烙鐵和一卷錫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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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試用期第一個月計時，一小時一塊，每天八小時，每週日休息。”李金霞從自己桌上拿了一塊廢電路板遞過來，“你先練手。這板子上的元件都是焊過的，你拿它練焊點，練好了再上真件。正式錄用以後計件。”
春燕拿起烙鐵。手柄是木頭的，被無數雙手握過，磨得光滑，顏色暗沉。她學著李金霞的樣子——左手拿板子，右手烙鐵靠近焊盤，錫絲湊上去。烙鐵一碰，錫絲融化，她手抖了一下，錫多了，堆成一個半球。
李金霞看了一眼：“多了。錫多了容易連焊，質檢過不了。你少送一點。錫絲不要一首往上貼，點到為止。”
春燕又試了一次。這次錫少了，焊盤只蓋了一半。李金霞說：“少了，焊不牢。”她伸手把板子拿過去，自己示範了一次。烙鐵頭先在焊盤上點一下預熱，錫絲送上去，兩秒，一個焊點圓潤飽滿，不多不少。她把板子推回來：“你試。”
春燕試了一上午。她不知道試了多少次，只知道焊廢了二十多塊板子。烙鐵燙了她的手指一次，不重，但疼。她停下來看了看指尖，一道白印子，過了一會兒慢慢變紅。她沒有喊疼，也沒有停太久，甩了甩手，又拿起烙鐵。
中午十一點半，車間裡的風扇還在轉，焊煙還沒有散盡。女工們陸續站起來，往食堂走。春燕放下烙鐵，甩了甩髮酸的手指，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陽光猛地撲上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食堂在廠區角落，鐵皮頂，西面通風。長條桌擺成三排，塑膠凳磨得發亮。打飯的視窗排著隊，女工們端著搪瓷碗往前挪。春燕站在隊伍裡，聞到飯菜的味道——白菜、油、一點肉腥氣。她端著碗走到一個空位坐下，低著頭開始吃。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人走了過來。灰色工服，戴著藍色帽子，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的菜比別人的多——上面臥著兩塊紅燒肉。他徑首走到李金霞對面，拉開凳子坐下來。李金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那人也沒有說話，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塊肉，放到李金霞碗裡。動作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了。然後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春燕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著對面那兩個人——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但整個食堂裡，他們的沉默和別人不一樣。像是中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
春燕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碗裡沒有肉。她把每一粒米都扒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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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午，車間裡的風扇還在轉。春燕的焊點比上午好了一些，雖然還是會多會少，但至少看起來像個焊點了。她焊完一塊板子就放在右手邊，摞起來，一摞一摞地堆著。
李金霞在對面對她說：“你別光顧著焊，焊完看一下焊點。你送錫的時候慢一點，錫絲不要貼太久。”
“知道了。”
春燕一邊焊，一邊在心裡數。一塊板子六個焊點。一個焊點兩分錢。一塊板子三分錢。焊得快，一天能焊三百塊，就是九塊錢。她默唸著這個數字——九塊錢。在老家，九塊錢能買三十斤麵粉。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下午西點多，她又看到了那個人。灰色工服，藍色帽子，手裡拎著一個暖水瓶，走到李金霞的工位旁邊，把暖水瓶放下，然後走了。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李金霞也沒有抬頭，繼續焊。但春燕看到她的耳根紅了，紅了一小片，很快就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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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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