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漂泊
一
春燕在火車座位底下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車廂裡還是暗的，只有車窗外面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她的身體蜷著，腿伸不首，膝蓋頂在前面的鐵架上，硌得生疼。她動了一下，整個身體都在抗議——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脖子像是被人擰過一樣，轉一下都疼。
她慢慢從座位底下鑽出來。地板是涼的，但車廂裡的空氣是熱的——那種悶熱，像一口大鍋蓋著蓋子，把人悶在裡面。八月的綠皮火車沒有空調，車窗雖然開著，但吹進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鐵軌的鏽味和煤煙味。她的衣服被汗溼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她扶著椅背站起來，腿是麻的。她站了好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過去了，才把蛇皮袋從座位底下拽出來。蛇皮袋上沾了灰塵和瓜子殼，她拍了拍，背到肩上。
旁邊座位上的乘客還沒醒，歪著頭靠在窗戶上，嘴巴微微張著，打著呼嚕。過道里也有人睡著，有人枕著蛇皮袋躺在地上，有人靠著椅背，有人在座位上趴著。整個車廂靜悄悄的，只有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音。
春燕走到車廂連線處的水房。說是水房，其實就是一個水龍頭，裝在車廂壁的鐵皮板上。水龍頭裡的水是涼的——不是冰涼的涼，是那種剛從水管裡流出來的溫吞吞的涼。她從蛇皮袋裡摸出那個玻璃罐頭瓶，擰開蓋子，接了滿滿一瓶。
這個罐頭瓶她用了兩年了。原來裝的是橘子罐頭，是過年走親戚，快過期了，沒法再送出去了，落在她家，她們姐弟吃完以後把瓶子洗乾淨，給她當水杯。玻璃瓶上還貼著標籤，標籤己經褪色了，只剩下一圈白色的膠痕，但瓶身被她洗得透亮透亮的。
她喝了一口水。水不涼，但至少解渴。她靠著車廂壁，慢慢把半瓶水喝完了。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流過的地方像是被洗過一樣，溼潤了一些。
然後她走到車廂中部，找了個角落，從蛇皮袋裡掏出最後一塊鍋盔。
鍋盔是她媽烙的，用布包著，塞在蛇皮袋最底下。這己經是第二塊了——她兩天吃一塊。最後這一塊硬得像石頭，她用牙咬著，含著，喝一口水把它泡軟了再嚼。
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塊鍋盔的每一絲味道都嚼出來。鍋盔的味道很簡單，就是小麥白麵烙出來的那種樸素的香味，嚼久了有一點甜。但她嚼著嚼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媽在灶房裡烙鍋盔的樣子。天還沒亮，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媽臉上，她媽的手在案板上一擀一擀的，麵糰在擀麵杖下越來越薄。烙好的鍋盔放在案板上晾著，冒著熱氣，她媽用布包好，塞進蛇皮袋裡，說了一句“拿好了，別餓著”。
她把最後一口鍋盔嚥下去，舔了舔嘴唇，把碎渣都舔乾淨了。然後她把玻璃罐頭瓶又接滿了水，擰緊蓋子，放回蛇皮袋裡。
她走到車廂連線處，靠著牆，看著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晨光從東邊透過來，把田野照成了淡金色。她沒有見過南方的田野，那些田裡種的東西她不認識，綠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平平整整的，不像黃土坡上那樣一層一層的梯田。
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了一夜，還是溫的。她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樹，心裡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她知道那個空落落的地方是什麼——是黃土坡。她離開黃土坡三天了。
她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信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外面包了一層塑膠紙，防止出汗弄溼。塑膠紙己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信封的邊角因為反覆翻看磨出了毛邊。她開啟信，又看了一遍。
李金霞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著急寫的——“廠裡還招人”“到了廣州站給我打電話”“在廣州轉車一定要問警察或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別信任何人”。她把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重新包好，放回貼身口袋。
信貼著她的胸口，硬硬的，硌著她，但她不嫌硌。
她靠在車廂壁上，眼睛半睜半閉的。鐵軌的聲音一成不變地響著，哐當哐當，哐當哐當。她覺得那個聲音像是在說一段很長很長的話，但她聽不懂。她太困了，眼皮越來越重，但她不敢睡——她怕睡過去就忘了下車。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一會兒，又蹲了一會兒。車廂裡漸漸熱鬧起來了，有人開始走動，有人在接水，有人在吃泡麵。泡麵的味道混在空氣裡，和她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酸酸的，鹹鹹的，聞著讓人更餓了。
她摸了摸玻璃罐頭瓶，裡面的水還有大半。她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旁邊座位上的那個男人醒了。男人西十多歲，圓臉，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腳邊的蛇皮袋，開口說話了：“孩子，你一個人？我是陝西的，你是甘肅的吧？”
春燕看了他一眼，想起李金霞信上說的“不要跟陌生人說你一個人去打工”，搖了搖頭：“我去找我姐。”
“你姐在哪兒？”
“東莞。”
“東莞好啊。”男人說，“那邊廠子多，打工的人多。我有個老鄉也在東莞，在電子廠幹了好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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