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下（第一卷終章）
一
一九九五年，春分。
中灘中學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六點整，刺耳的電鐵鈴鐺響起，聲音在佛曉前灰濛濛的晨霧裡傳得很遠。春燕從大通鋪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還暗著，只有東邊天際有一抹灰白。
她穿好衣服，把銀手鐲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套在手腕上，搖了搖，銅鈴鐺叮叮噹噹的。旁邊鋪位的王紅紅翻了個身，含糊地說：“春燕，你起這麼早……”春燕說：“你睡吧，我出去背書。”王紅紅嗯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她端著搪瓷缸子走到水房，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冰涼的，她接了大半缸，蹲在門口刷牙。牙膏快用完了，她用勁擠了擠，才擠出細細的一小條。刷完了，用指頭把牙膏皮捲起來，卷得緊緊的，還能再用兩回。
操場上沒有人。路燈還亮著，昏黃黃的，照在水泥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路燈下面，翻開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
她背了一遍又一遍，耳朵凍得有點發木。天慢慢亮起來了，路燈滅了，操場上的影子淡了。
春燕把課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春天的味道——不是特別明顯的，是那種藏在風裡的、若有若無的土腥味，是黃土坡化凍了，草芽子從地裡鑽出來的味道。她想，今天是春分。她十六歲了。
她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爸爸的腰還疼不疼，媽媽一個人在地裡幹活累不累。她己經兩個星期沒有回家了，要中考了，張老師說“不要來回跑了，省點力氣複習”。她就沒有回去。但兩個星期過去了，她想家了。
她把銀手鐲搖了搖，銅鈴鐺叮叮噹噹的。她想，等考完了，就回去。到時候杏花該落了吧，杏子該長出來了。
下午放學後，張老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張老師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課程表和幾張獎狀。桌子上堆著作業本和試卷，紅筆插在筆筒裡，筆帽上還有紅墨水印子。張老師坐在椅子上，示意春燕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春燕，”張老師說，“你最近狀態怎麼樣？”
“還行。”
“我看你瘦了。”張老師看了她一眼，“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春燕沒有回答。
張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家裡的事，我知道一些。你爸腰傷了，不能幹重活。你媽一個人種地。你姐還在上學。這些我都知道。”
春燕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面上沾著黃土，怎麼刷也刷不乾淨的那種。
“但是春燕，”張老師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是我們學校最拔尖的學生。你底子好，腦子也好。就算中專差幾分，上了高中，你也是拔尖的。三年高中，考個好大學，出來路子寬得多。中專是條路，但大學是更大的一條路，所以不要太緊張了。”
春燕抬起頭，看著張老師。
張老師的眼睛裡有光，是那種“我說的是真的”的光。她說：“你去上高中，將來考上大學，畢業了想當老師也行，想幹別的也行。你那麼聰明，學啥都學得會。春燕，你不要只盯著眼前三年。你要看長遠。十年後、二十年後，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春燕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想過。她想過很多次。她想過自己考上中專，畢業了當老師，站在講臺上給學生講課，每個月領工資，給家裡寄錢。她想過爸爸的腰好了，媽媽不用那麼累了，春寶考上高中了。但她不敢想更遠的事情。大學？那太遠了。遠到她夠不著。
“老師，”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家裡供不起高中。”
“我去你家跟你爸媽說。”張老師說，“我跟他們說，春燕這孩子能考上大學，別耽誤了。學費的事，可以申請助學金，還可以勤工儉學。路是人走出來的，不是在家裡想出來的。”
春燕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使勁咬著嘴唇。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老師，你別去了。”
“為什麼？”
“我媽……我媽扛不住了。”春燕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爸腰傷了不能幹活，我媽一個人種地，我姐還要上學，我弟明年就初三了。我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回來。她跟我說，“春燕，你好好考”。她從來沒有說過“你別考了”。但是我知道她有多累。老師，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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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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