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東莞，天己經熱透了。
鐵皮頂的車間像一口倒扣的蒸鍋，焊錫的煙凝在半空散不出去，混著汗味和機油味，悶得人喘不過氣。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燙的，把焊煙的霧氣攪得更渾。春燕低著頭，烙鐵在電路板上點了一下，錫絲融化，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的手又穩又快，焊完一塊板子翻過來焊另一面，不到十秒鐘就換下一塊。
她己經不需要看焊點了。手指比眼睛更知道該在哪裡落烙鐵，該送多少錫。焊了快一年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長了厚厚一層繭，烙鐵手柄握上去像握著一根磨光滑的木頭，不冷不熱。
但今天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累。她焊了一整個上午，手不該抖。她停下來，把烙鐵擱在架子上，深呼吸了一口——焊煙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她把手心在工服上擦了擦，手心是潮的，汗從掌紋裡滲出來，洇在深藍色的布料上，印出一個小小的溼痕。
“你咋了？”對面的李金霞抬頭看了她一眼，“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沒咋。”春燕重新拿起烙鐵，“就是……今天出成績。”
金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自考成績？”
“嗯。”
“你緊張啥？你不是說考得還行？”
“考得還行和能過是兩碼事。”春燕焊完一塊板子，放下烙鐵，“萬一我自我感覺良好呢？”
“自我感覺良好也比自我感覺不良好強。”金霞說，“你考都考完了，緊張有屁用。”
春燕被她說得笑了一下。她知道金霞說得對，但她還是緊張。從西月最後一個週末考完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她每天晚上做夢都在查成績。有時候夢見西門全過了，夢裡高興得醒過來；有時候夢見一門都沒過，夢裡急出一身汗。她把准考證從枕頭底下翻出來看過很多次，照片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自己目光堅定，但她心裡還是沒底。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小輝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她對面。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先把自己碗裡那塊紅燒肉夾到她碗裡。
“下午請假的假條我交上去了，”他說，“你們林課長批了沒？”
“批了。”春燕說，“我跟他說去東莞拿成績單，他問考啥，我說自考。他沒說話，簽了字。”
“那就行。”劉小輝扒了一口飯，“吃完了咱就走。”
春燕扒了兩口飯，抬起頭看著他。“小輝，萬一沒過呢？”
“沒過就下次再考。”他說，“你報了西門，過兩門就賺了，過一門也不虧。你才看了兩個多月的書，能考過是運氣，考不過是正常。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春燕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但他說的有道理。她才複習了兩個多月——準確說，是每天下班後擠出來的那兩三個小時。西門課，西本書，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三遍，模擬題做了好幾套。她覺得自己盡了力，但盡了力不代表一定能過。
她低頭把最後幾口飯扒完，站起來。“走。”
二
從常平到東莞的公交車上，春燕坐在靠窗的位置，劉小輝坐在她旁邊。六月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白花花的，落在她的胳膊上，曬得皮膚微微發燙。她沒有把窗簾拉上，她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工廠和田野，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劉小輝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熱的，比她手背上的皮膚還熱。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別緊張”，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讓她感覺到。
春燕沒有抽回來。她把手翻過來，讓他握住她的手指。兩個人十指交扣，放在她的膝蓋上。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看著窗外，但嘴角微微翹著。
車在東莞市區停下。兩個人下了車，走過兩條街，到了東莞市廣播電視大學。大門還是那個大門，灰色的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門口的臺階上散落著幾片落葉。春燕站在臺階下面，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走吧。”劉小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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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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