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胡建平不再對春燕笑了。
那天下午她拒絕他之後，他站起來，轉身走了，步子還是慢悠悠的，像沒事發生過。但第二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早上剛開工，胡建平從車間門口走進來，經過春燕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隨手拿起她焊好的一塊板子，翻過來看了看。那塊板子焊了三遍，焊點圓潤飽滿，錫量恰到好處，質檢閉著眼睛都能過。胡建平看了兩秒鐘，把板子扔回桌上，“啪”的一聲，板子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桌角。
“焊成這樣也好意思交？”他說，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工位的人都聽到了，“重焊。”
春燕坐在工位上，手裡的烙鐵還沒放下。她看了一眼那塊被扔回來的板子——焊點沒有問題，她焊完還專門檢查過一遍。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她沒有爭辯。她把那塊板子拿回來，拆了焊點，重新焊了一遍。錫絲融化的時候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的手指很穩，焊點落下去又圓又亮。焊完了，她把板子放在右手邊，繼續焊下一塊。
那天下午，胡建平把她調到了車間最角落的工位。
那個工位挨著後門，風吹不到，焊煙散不出去。風扇是壞的，嗡嗡響但不出風。頭頂的燈管比別處暗一截，焊的時候要湊近了才看得清。春燕什麼都沒有說，把自己的東西——烙鐵、錫絲架、幾塊待焊的板子——搬到那個工位上，坐下來，繼續焊。
她焊完一塊板子，翻過來檢查，放下，再拿下一塊。手指沒有停。
但胡建平沒打算放過她。
他開始頻繁抽查她的板子。明明焊得沒問題，他非說“有虛焊”，讓她返工。有些板子她焊了兩遍，他退回來，她又焊第三遍。次品率報表上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一連串紅叉，月底扣款的時候，那個數字比平時多了一倍還多。
“有些人啊，手藝不行還不承認。”胡建平站在車間中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排工位的人都聽到，“以為自己多厲害，焊出來的東西狗啃一樣。”
春燕沒有抬頭。她的烙鐵在板子上點了一下，錫絲融化，冒出一縷白煙。她把板子翻過來，焊另一面，放下，又拿起下一塊。
旁邊一個西川女工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春燕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別跟他頂。別吭聲。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忍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在筆記本上寫：
“4月3日，胡建平把我調到角落工位。風扇壞的，燈暗。”
“4月4日，退回我三塊板子，說‘有虛焊’，質檢沒問題。”
“4月5日，當眾說‘手藝不行’。說了兩遍。”
“4月6日，扣款五十。名義是次品率超標。”
她把日期、時間、誰在場、說了什麼話，一條一條記下來。字寫得不大，但每一筆都用力，像是怕寫輕了就忘了。
魚萍萍從水房回來，路過她床邊，看到她在寫東西，沒有問。魚萍萍是個話少的人，陝西來的，比她大兩歲，在車間幹了快一年。春燕有時候在走廊路燈下看書到半夜，魚萍萍出來上廁所，會順便幫她帶一杯水，放在她腳邊，什麼也不說，轉身就走了。
春燕沒有抬頭，繼續寫。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那支深藍色的圓珠筆靠在旁邊，筆桿上的漆又掉了一小塊。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聽習慣了，像是背景裡的呼吸聲。她在心裡把今天背過的法條過了一遍——刑法的犯罪構成、民法的基本原則、法理學的法的淵源——默唸到第三條的時候，她睡著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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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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