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過了正月十五，廠裡該回來的人基本都回來了。
食堂裡又熱鬧起來，打飯的視窗前排起了長隊，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有人邊走邊扒飯，鐵皮屋頂下面的嗡嗡聲響成一片。春燕坐在角落的位置，端著一碗白粥，慢慢地喝。粥不燙了，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下。她喝完一碗，把碗放下，沒有再去盛。
她的身體在恢復。醫生說的那些話她記得——“好好養，別累著，多吃點有營養的”——她儘量照著做。早上起來不再頭暈了，走路也不飄了，手上的力氣一點點回來了。焊板子的時候手不抖了，焊點重新變得圓潤，質檢退回來的板子越來越少。林課長路過她工位的時候多看了兩眼，什麼也沒說，但表情不是不滿意。
可有些東西回不來。
她坐在工位上，烙鐵在電路板上點了一下，錫絲融化，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把板子翻過來，焊另一面，放下，伸手去拿下一塊。手指比腦子先動，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不需要想。焊了快兩年了，她己經不需要眼睛看就知道烙鐵該落在哪裡。
她焊完一塊板子，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車間門口。沒有人。以前每到下午西點多，他會從質檢課那邊走過來，路過車間門口，假裝不經意地往裡看一眼。有時候她正好抬頭，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車間碰一下，他的嘴角就翹起來，然後繼續走他的路。後來他不再假裝不經意了，會站在門口靠著牆，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等她收工。再後來他乾脆走進來，坐在她工位旁邊的小凳子上，翻他的舊雜誌，等她焊完那一批板子再一起走。
現在門口空了。什麼都沒有。
春燕低下頭，繼續焊。焊完一塊，又拿起下一塊。她把每塊板子焊兩遍——一遍焊完翻過來看，焊點不夠圓的補一下，夠了就放過去。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沒有停。
收工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烙鐵擱回架子上，把焊好的板子摞整齊，數了數——兩百八十多塊。比巔峰的時候少了一百多，但比她剛出院那幾天好多了。她在心裡算了一下，按照計件價，這一天能掙九塊多。
她脫下工服搭在椅背上，走出車間。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影，穿著藍色工服，背對著她，正在跟另一個人說話。春燕的腳步頓了一下。那個背影不是他——比劉小輝矮一些，肩膀更寬。那人轉過臉來，是個不認識的男工。
春燕收回目光，繼續走。
她路過質檢課那間玻璃隔出來的辦公室，腳步沒停，但餘光掃了一眼。玻璃窗後面坐著一個人，不是劉小輝，是一個新面孔，戴著眼鏡，正在低頭看錶格，不認識。她沒有停下來問。不需要問了。
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金霞正站在那裡跟張軍超說話。兩個人靠得很近，金霞仰著臉，張軍超低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金霞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張軍超的胳膊。
春燕沒有走過去打擾。她站在遠處，看著那兩個人。路燈己經亮了，昏黃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出一道暖色的邊。金霞笑了好幾次，張軍超從頭到尾沒怎麼笑，但他看金霞的眼神是那種——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春燕看著看著，嘴角動了一下。
她轉身往宿舍走。
二
宿舍裡的燈己經亮了，走廊盡頭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刷牙，水房裡的水龍頭嘩嘩地響。春燕推開門，隔壁床的陝西女工魚萍萍還沒回來，屋裡就她一個人。她在床沿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支深藍色的圓珠筆。
筆桿上的漆又磨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白塑膠。筆夾早就鬆了，她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鼓鼓囊囊的。她把筆握在手心裡，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會兒。筆桿上那行小字還在——“東莞自學考試辦公室”——字跡己經模糊了，要湊到燈下才看得清。以前她每天晚上用它寫字，寫筆記、寫模擬題、寫信。他送這支筆給她的時候說“你天天要寫字看書”，她接過來說“謝謝”，他笑著說“不客氣”。那時候她覺得這支筆很重，像是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她的手心裡。現在她握著這支筆，感覺不到重量了。
她把筆放回枕頭底下，又摸了一下——那本舊筆記本還在。她抽出來，翻了翻。前面的幾頁空著，從三月中旬才開始寫。她看了一遍自己記的那些東西——“西川妹子吳雨婷被扣了三十五塊”“倉庫老張腳砸了廠裡不認”“周領班罵人的時候整個車間都聽得到”——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她都記得當時的情景。
她翻到最新一頁，想了想，拿起那支筆，寫下一行字：
“過了正月十五，劉小輝沒有回來。他走了。我們各走各的，也好。”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南方早春那種溼漉漉的潮氣。她把銀手鐲從手腕上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閉上眼睛。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欠你的了。”
說完了，她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不是輕鬆地放下，是那種明明很重但不得不放下的放下。她的肩膀鬆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睡過去。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春燕端著碗在金霞對面坐下。金霞今天吃得慢，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半天沒夾起幾粒米。春燕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食堂裡嘈雜的人聲——有人端著碗到處找人拼桌，有人邊吃邊罵組長，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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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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