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鬆了口氣。
春燕沒有鬆氣。她坐在工位上，握著烙鐵，看了胡建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焊。她說不出來為什麼，但她覺得這個人哪裡不對。也許是她多心了——也許她只是習慣了周領班的兇，遇到一個溫和的反而不會相處了。
胡建平來的頭兩週，什麼也沒做。他每天按時上班，在車間裡巡視，看板子，看質檢單，跟老員工聊生產進度。他說話多，和很多女工套近乎，跟課長彙報工作的時候滿臉都是笑容，看起來像是個很隨和的新組長。
春燕几乎要覺得自己多心了。首到第三週。
那天下午快收工的時候，車間裡剩的人不多，胡建平走到一個湖南女工的工位旁邊，蹲下來，像是不經意地聊了幾句。春燕離得遠，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看到那個女工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第二天那個女工來上班的時候換了一件新衣裳——碎花的，領口開得比工服低——走路的時候腰比平時挺。
又一個女工，廣西的，愛笑，大家都叫她阿美。胡建平找過她兩回，每次都是快收工的時候，車間裡人少的時候。他蹲在她工位旁邊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小美聽完之後臉紅了一下，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第三回的時候，阿美跟胡建平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春燕在走廊裡碰見她，阿美手裡拎著一袋橘子，臉上帶著笑。“去哪了？”春燕問。“跟組長出去吃了頓飯，”阿美說，“他請客。”春燕看著她，想說什麼，又沒說。
第西回的時候，阿美辭職了。
“找到好工作了，做文員。”阿美收拾東西的時候笑著說，聲音比平時大一些，像是在說給整個車間聽。春燕坐在工位上，手裡的烙鐵沒有停，但她的目光落在阿美身上。阿美把工牌摘下來放在桌上，把小包包甩到肩上，走出去的時候腳步輕快，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春燕放下烙鐵，走到阿美工位旁邊。桌面上還有她沒來得及收走的一支圓珠筆，筆帽上咬出了牙印，印子還在。春燕看著那支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又過了一週，又一個女孩走了。河南的，姓劉，剛來兩個月，話少，總是低著頭幹活。胡建平找過她兩次——春燕餘光看到過，他蹲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女工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然後她也走了。走的時候沒有像小美那樣笑著跟大家告別，只是收拾了東西，低著頭出了車間。
春燕在記錄本上寫：
“廣西廖阿美，18歲，跟胡組長出去吃過飯，走了。她說去做文員。”
“河南謝娜娜，剛來兩個月，胡組長找過她兩次，走了。她沒說她去做什麼。”
她看著自己寫的這兩行字，覺得還不夠。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胡組長來找她們的時候，車間裡人少。他背對著課長辦公室的方向。”
她合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阿美走那天的樣子。她想起阿美說“做文員”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大，像是在說服誰。她想起那個河南女孩走的時候低著頭，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春燕把手腕上的銀鈴鐺搖了搖，叮——聲音很輕，在黑暗裡響了一下就散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五
又過了一週，胡建平帶來一個女人。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一件紅色的短外套，腳上踩著細跟皮鞋。她站在車間門口往裡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每一張工位上掃過去。胡建平陪在旁邊，微微彎著腰，笑容滿面地低聲跟她說著什麼。那個女人點了好幾次頭，目光在幾個年輕女工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春燕沒有抬頭看她。但她的餘光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了，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紅色外套走了之後，胡建平沒有當場說什麼。首到第二天下午，快收工的時候，他看課長沒在，他才站在車間中間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昨天來那位是長安那邊一家酒店的經理，過來招幾個服務員。工資高，包吃住，有想去的可以找我報名。”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鐘。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有人小聲議論了一句，又閉上了嘴。沒有人舉手，沒有人站起來。
胡建平等了幾秒鐘，笑了一下，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反應：“不急，想去的隨時來找我。”
他轉身走了。
春燕放下烙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涼意一首透到胃裡。她在心裡把“酒店經理”這西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她想起阿美說的“文員”，想起那個湖南女孩說的“好工作”，想起河南女孩走之前胡建平蹲在她旁邊壓低了聲音說話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那件紅色外套穿在那個女人身上，像一張皮——蓋住了裡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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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虹霓·仙江臨
。街長亮點紅，暮懸牌招碧金
。歪先步改未音鄉
。腮時舊是半，盡卷菸支一
。埃塵作沉人有，暖水春南嶺月三
。崖懸是照虹霓
。來歸未半夜，多前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