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霞的腳拆了石膏。
那天是九月中旬，春燕請了半天假，陪金霞去醫院複查。張軍超也請了假，三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叫號。走廊裡的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地響著，光線忽明忽暗。金霞坐在中間，左腳擱在小凳子上。她己經不用柺杖了，走路還是瘸的，用腳後跟著地，腳尖不敢用力。
輪到她了。醫生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說話慢吞吞的。他讓金霞把腳放在檢查臺上，用剪刀沿著石膏邊緣剪開。金霞咬著嘴唇，沒出聲。石膏裂成兩半，醫生把它拿開。春燕看到金霞的腳——瘦了一圈，腳背上的皮膚皺巴巴的，像是縮了水。兩個腳趾頭還是歪的，手術留下的疤像一條粉紅色的細線，貼在第二趾和第三趾之間。
醫生說：“這兩個腳趾頭的關節己經定型了，要多加按摩和腳指運動，有可能永久性地無法彎曲。鋼板暫時還不能取，要等骨頭完全長牢固再說，至少半年以上。”
金霞問：“那以後就是這樣了？”
醫生看了看她：“腳趾頭沒辦法彎曲了。但走路不會有太大影響。只要腳後跟和腳掌能承重就行。”
春燕問:“那是不是會有後遺症，造成傷殘？”
醫生:“這種粉碎性腳指骨折，以後還是要做工傷鑑定，大機率可能是十級傷殘。”
金霞沒有再問。她坐在檢查臺上，把腳放下來，看了很久。春燕站在旁邊，看到她低頭的時候肩膀往下塌了一下，但很快就挺回去了。她穿上襪子，把腳放進鞋裡，站起來。她走路的時候左腳不敢用力，腳後跟先著地，身體重心壓在右腳上，走起來一深一淺的。張軍超走在旁邊，沒有扶她，但步子放慢了，剛好跟她的速度一樣。
三個人走出醫院，陽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金霞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然後轉過去繼續走。“走吧。”
二
過了兩天，春燕和張軍超把所有的費用單據整理了出來。醫療費的收據、車票、診斷證明、病歷影印件，按時間順序排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上寫著“李金霞工傷費用清單”。春燕把信封遞給張軍超：“先去找課長。”
課長翻了翻材料，摁了一陣計算器：“醫療費三千二，廠裡可以報。其他的——誤工費最多一個月，五百。沒有營養費，沒有護理費，沒有交通費。”課長寫了一個報銷單，合計3700元，簽了字，他抬頭看了看張軍超，“拿這些去人事部辦手續，讓經理簽字。”
人事部經理姓林，臺灣人，西十多歲，瘦高個，戴一副金絲眼鏡。他說話聲音不大，滿口臺灣腔，但每一句都像是從高處落下來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張軍超站在他辦公桌前，把材料遞過去。林經理翻了翻：“材料齊了。但按照公司規定，這兩份必須她本人簽了才能辦報銷。”他從抽屜裡抽出兩份檔案推到張軍超面前——一份《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一份《免責協議》。張軍超低頭看了兩秒鐘，沒有接筆：“林經理，我只是來辦報銷的。這兩份協議跟報銷有什麼關係？”
林經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這是公司的流程。不籤這兩份，系統走不了，財務那邊也批不了錢。”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你自己決定。”
張軍超站在那裡，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他把檔案拿上說：“我問一下本人。”
他轉身走出了人事部。
三
當天晚上，三個人在金霞的出租屋裡碰了面，桌子上攤著那兩份檔案。
春燕把那兩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解除勞動合同協議只有半頁紙，免責協議不到一頁，但最後一句話她看了三遍：“公司補償己經全部到位完結，本人自願放棄就本次工傷事宜向公司主張任何權利的其他一切權利。”
“簽了這兩份，”春燕把紙放下，“醫療費能拿到，但以後什麼都別想了。誤工費、傷殘補助、後續治療費，全部歸零。”
金霞坐在床上，左腳擱在小凳子上。她己經不用柺杖了，但那隻腳還是不敢用力，腳後跟先著地，看起來走得很不自然。她聽完春燕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們兩個說，怎麼辦？籤不籤？”
春燕看著她說:
“要不咱先去找人諮詢一下，心裡有底了再說。”
張軍超一首沒有說話。他坐在床尾，把那兩份檔案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麼漏洞。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我覺得春燕說的對，先諮詢一下。”
金霞轉過頭看著他：“軍超，你工作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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