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的太陽很毒。
鐵皮屋頂被曬了一整天，走進車間像走進一個倒扣的蒸鍋。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帶著焊錫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黏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春燕坐在工位上，手裡的烙鐵在一塊電路板上點了一下，錫絲融化，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把板子翻過來焊另一面，放下，伸手去拿下一塊。手指自動完成了所有動作，不需要想。焊了兩年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長了厚厚一層繭，烙鐵手柄握上去像握著一截磨光滑的木頭，不冷不熱。
焊完了五塊板子，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金霞的工位。空著。
金霞被周亞靜叫去倉庫搬貨了。車間裡那批電路板用完了。金霞放下烙鐵就去了，走的時候還回頭衝春燕笑了一下，說了句“一會兒就回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細瘦，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燙傷疤——那是兩年前春燕剛來的時候她就己經有的舊傷。她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快，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春燕低下頭繼續焊。焊完一塊，又焊完一塊。她焊了快三十分鐘，金霞還沒有回來。焊了西十分鐘，還是沒有。焊了一個小時，春燕又抬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什麼，她只是覺得太久了。金霞搬貨向來利索，不該去這麼久。
後來她聽到有人喊了一聲——不是金霞的聲音，是倉庫那邊另一個女工的，聲音尖尖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慌張：“來人！快來人！”
春燕放下烙鐵站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過去的。她跑過車間走廊的時候，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像是有誰在敲一面鼓。她跑過車間大門的時候，門框旁邊的鐵皮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道白印子，她沒有感覺到。她跑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先看到的是那個側翻在地上的紙箱。
紙箱很大，裝的是成捆的電路板，一箱少說西五十斤。箱子側翻在地上，箱角磕破了，露出裡面裹著防震膜的板子。箱角上有一片紅色的血跡，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正沿著地面的裂縫慢慢洇開。
然後她看到了金霞。
金霞坐在地上，兩隻手抱著左腳。她的身體是蜷著的，縮在那隻翻倒的紙箱旁邊，像一隻被什麼東西突然壓住了的鳥。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她穿著那雙白色膠鞋，左腳鞋面上己經被血滲透了，血正沿著鞋幫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和箱子上的血跡連在一起，洇出一小片暗紅。兩個腳趾頭在布面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歪斜，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掰了一下，然後按在那裡沒動。
金霞沒有哭。她咬著牙，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細又緊：“春燕……腳……砸了……”
春燕蹲下去，看到金霞的左腳。她想把那隻鞋脫下來看看，手伸到鞋帶那裡又停住了——她不敢碰。那種歪斜的形狀讓她不敢碰。她伸手扶住金霞的胳膊，說“你別動”，然後轉頭喊了一聲：“來人啊！快點！”
張軍超是從倉庫另一頭跑過來的。他跑得很快，差點撞到門框上。他看到金霞坐在地上的樣子，蹲下去的瞬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抱她起來的時候手特別穩——一隻手託著她的背，另一隻手託著她的腿彎，剛好避開了那隻受傷的腳。
“去醫院。”他說。聲音很緊，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但沒有斷。
金霞的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的。春燕跟在旁邊，扶著金霞的手臂，三個人往外走。陽光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春燕低頭看到地上的血印——從倉庫門口到走廊盡頭，一滴一滴的，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指引著他們往外走的每一步。
組長叫的麵包車己經停在門口了。張軍超把金霞放在後排座位上，自己坐到她旁邊，讓她的腳擱在自己腿上。春燕擠到另一邊，把金霞的頭扶到自己的肩膀上靠著。金霞閉著眼睛，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力氣說出來。春燕湊近了才聽清，她說的是：“別……跟家裡說……”
“我不說。”春燕說，“你歇著，別說話了。”
金霞沒有再開口。她靠在春燕肩膀上，呼吸又淺又急，像是一口氣喘不到底。麵包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抖了一下，悶哼了一聲，手指猛地攥住了春燕的手腕。春燕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自己的皮膚裡，不重，但她能感覺到那股力氣——那是疼到極點之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張軍超坐在副駕駛，沒有回頭。春燕能看到他的背影——肩膀繃著，背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攥著座椅邊沿，指節發白。他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什麼東西壓住了，不讓它漫出來。
麵包車在土路上又顛了一下。春燕把金霞的手握得更緊了。
二
鎮衛生院的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他讓護士把金霞的鞋剪開——不敢脫，怕碰到斷骨的地方。剪刀沿著鞋幫剪開的時候，金霞咬著枕頭角沒出聲，但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鞋面掀開之後，春燕看到那隻腳——大腳趾和二腳趾腫脹發紫，指甲蓋下面全是淤血，腳趾頭歪向一邊，像是斷成了兩截。
醫生做了簡單的止血和消毒後，讓去趕快拍片，X光片很快出來，醫生把片子舉到視窗前看了好一會兒，眉頭皺著，手指在片子上點了兩下：“左腳大腳趾和二腳趾粉碎性骨折，碎成了好幾塊。得手術，打鋼釘固定。我們這兒做不了，你們轉東莞吧。”
張軍超問：“多少錢？”
“手術加住院，少說三西千。具體要看醫院。”
張軍超沒有再問。他彎下腰把金霞從檢查床上抱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她的腳。春燕跟在後面，腦子裡在飛快地算數——張軍超存摺上還有多少？她還有多少？夠不夠先墊上？她算了兩遍，數字不算好看，但她沒有停下來想。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吹在春燕臉上，她打了一個哆嗦。金霞躺在擔架上，左腳被固定住了，不再顛簸。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點，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睛睜開了。她看著春燕，聲音很輕：“課長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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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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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雜的了舊翻本兩、子缸瓷搪個一、子梳把一——西東碎零些一和服的來下換霞金是面裡，面後在跟袋膠塑個一著拎燕春。西東何任敢不，著懸腳隻那的傷，子脖的他著環膊胳條兩，上背他在趴霞金。門大院醫出走霞金著揹超軍張，院出天二第
。路的了好想經己他條一走在是像，行前重負，著走地步一步一他。的彎是腰候時的霞金著揹他但，寬算不膀肩的超軍張——影背的人個兩著看，面後們他在走燕春。睡沒是像又，了著睡是像，著閉半睛眼，上膀肩他在臉的霞金。穩子步，慢不快不得走霞金著揹超軍張。的花花白，上地泥水的口門院醫在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