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底春燕發了工資。
她把信封裡的錢抽出來，數了兩遍，西百八十三塊。工資漲了，焊得也快，比上個月多了幾十。她把錢在床沿上鋪開，一張五十的，西張一百的，剩下的零錢摞在一起。她算了算：留夠吃飯和買書的錢，再留一點應急的，把三百疊好裝進信封裡。
信封是舊的，邊角磨得起毛了，她把封口折了三折，捏了捏，確定封緊了，揣進口袋裡。
金霞剛下班回來，正蹲在水房門口洗手，手指被焊錫燻得發黑，搓了兩遍還是沒搓乾淨。春燕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信封遞過去。
“之前借你的錢。先還三百，剩下的下個月再還。”
金霞的手停了一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沒有接信封，看了春燕一眼：“你急啥？你先留著用。你半年沒往家裡寄錢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粗，但扎進去的時候春燕還是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上摩挲了一下，說：“我留夠生活費了。你拿著。”
金霞沒有馬上接。她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沒有開啟數。“你家裡知道你不寄錢的原因不？”
“不知道。我沒說。”
“那你打算咋辦？”
“等我考完了再說。”春燕站起來，拍了拍蹲皺的褲腿，“等我拿到文憑了，再跟他們說。”
金霞把信封揣進口袋裡，沒有再說。她站起來，擰開水龍頭又衝了一下手：“春燕，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吭聲。別一個人扛。”
“扛得住。”
那天晚上春燕坐在床沿上，鋪開信紙，給家裡寫信。她寫了開頭——“爸、媽，我這邊挺好的”——然後停下來，筆懸在紙上，看著那幾個字發了很久的呆。她想起自己最後一次寄錢是去年十一月，整整六個月了。這六個月裡她沒有寄過一分錢。她不知道爸媽有沒有等過她的信，不知道郵遞員有沒有路過村口的時候喊過“楊中德家沒有匯款”。她把那行字劃掉了，又寫了一行：“最近廠裡訂單不多，工資比之前少了一些，等忙起來再寄。”寫完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信封裡。她知道這是假的。但她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她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支深藍色的圓珠筆。筆桿上的漆又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白塑膠，筆夾早就鬆了，她懶得再纏膠帶，就那麼放著。她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合上枕頭，躺下來。窗外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她聽習慣了，不覺得吵。
二
五一放假一天，春燕去了東莞。
電大關著門，報名處外面貼了一張紙——“五一放假通知”。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她本來就不是來報名的，只是想著萬一開門了可以問問畢業論文的事，沒開就沒開，不急。
她去了那家常去的書店。春燕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到兩本教材。《婚姻法》，淺綠色封面，翻開第一頁是“第一章 緒論”，油墨味還很新。《國際法》，深藍色封面，比《婚姻法》厚一倍，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的字，她掃了一眼目錄——“海洋法”“條約法”“外交關係法”——那些標題她一個都不認識。她把兩本書摞在一起，又在角落翻到一本薄薄的冊子，《法學專業畢業論文寫作指南》，一百多頁，封面皺巴巴的，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了。
她把三本書拿到櫃檯前。老闆看了一眼：“《婚姻法》十八，《國際法》二十二，《畢業論文指南》五塊，一共西十五。”
春燕摸了摸口袋。她剛才算了生活費的時候給自己留了八十塊買書的錢，一百元夠吃到月底。她沒有猶豫，把錢遞過去。老闆找了五塊，她揣進口袋裡，把三本書裝進塑膠袋，走出書店。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把《婚姻法》掏出來翻開。第一章講的是“結婚的條件和程式”，看到“結婚年齡，男不得早於二十二週歲，女不得早於二十週歲”那一行字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金霞十九歲。如果她今年底結婚，還不到法定年齡。但她沒有細想，把書合上，又翻開那本《畢業論文寫作指南》。第一頁寫著——“選題應結合自身工作或生活實際”。她坐在車窗邊，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她能寫什麼？她的生活就是車間、焊錫、錫爐、流水線上那些低著頭不說話的女工。這些東西能寫成論文嗎？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不知道能不能寫。但她覺得能。
窗外的田野在五月的陽光下綠得發亮，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她把三本書抱緊了一些，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三
六月初，成績來了。
那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己經熱了，鐵皮屋頂被太陽曬了一天，到傍晚還在散熱，走進去悶得人喘不過氣。春燕焊了一整天的板子，手指上的繭又厚了一層。收工的時候她洗了手，走出車間，路過門衛室的時候老劉頭喊了她一聲：“春燕！有你信！”
她走過去。老劉頭從格子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封面上印著“東莞市自學考試辦公室”的紅字。春燕接過信封，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她沒有走回宿舍再拆，就站在門衛室門口，把信封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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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法訟訴事刑
76：法訟訴事民
26：學法政行
56：論概法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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