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春燕的聲音有點緊，緊得她自己都聽出來了。她拿起話筒，話筒是黑色的，沉甸甸的，上面有油漬，她攥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把那張信紙上的號碼又看了一遍，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區號。號碼。一共11位。她按得很慢，像是怕按錯了。按完最後一個數字，她把話筒貼在耳朵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耳朵裡全是咚咚咚的聲音，幾乎蓋過了電話裡的撥號音。
嘟——嘟——嘟——
響了西聲。沒有人接。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又響了一聲，然後——
“喂？”
是楊中德的聲音。隔著幾千里的電話線，那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沙沙的，不太真切，但春燕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她聽過這個聲音在秦腔戲臺上唱《火焰駒》，聽過這個聲音在灶房門口喊她“春燕，吃飯了”，聽過這個聲音在她說“大，我走了”的時候說“到了就回信”。這個聲音她聽了十幾年了，就算隔著幾千公里，她也認得出。
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喂？誰啊？”楊中德在電話那頭又問了一聲，帶著一點警覺，“是不是春燕？”
春燕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蹲在小賣部的櫃檯旁邊，把話筒貼在耳朵上，說不出話，只是哭。不是那種壓抑著、忍著不出聲的哭，是那種堵了很久終於開了閘的哭——她蹲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掉在電話機的按鍵上，掉在她攥著話筒的手指上，掉在地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楊中德的聲音變了，變得慌了：“春燕？是你嗎？你咋了？你別哭，你跟大說，你咋了？”
春燕吸了一下鼻子，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才讓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大……是我。”
“春燕！”楊中德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媽！快來！春燕打電話回來了！”然後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鍋碗瓢盆碰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喘著氣，像是跑過來的——
“春燕？春燕，是你嗎？你咋哭了？你咋了？”
是陳玉芬的聲音。春燕聽到她媽聲音的那一刻，哭得更厲害了，話都說不完整：“媽……我想你們了……”
陳玉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低下來了，不慌，也不急，就是那種在灶房裡擀麵時說話的聲音——穩穩的，平平的：“哭啥。哭啥呢。你在外面好著沒？吃得好不？睡得好不？”
“好著……”春燕哭著說，“都好著……”
“好著就行了。”陳玉芬說，“你哭啥呢。”
春燕知道她媽是在忍著。她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穩，但她聽到她媽在電話那頭吸鼻子的聲音，很小，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春燕蹲在小賣部的櫃檯旁邊，哭著說：“媽……我半年沒寄錢回去……我對不起你……”
“寄啥錢。”陳玉芬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隔著幾千公里，沙沙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你爸腰好了，能掙錢了。家裡不缺你那點錢。你別老想著寄錢，你把你自己顧好。”
春燕又哭了。這一次不是那種崩潰的哭，是那種被人接住了的哭——她蹲在櫃檯旁邊，把話筒貼在耳朵上，聽著她媽的聲音，像是在黑夜裡走了一整夜終於看到了燈。
“春燕，”楊中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笑意，“你啥時候回來？你姐年底結婚，你能回來不？”
“能。”春燕哭著說，“我一定回來。”
“那說好了。”
“說好了。”
電話打了18分鐘。春燕掛了電話之後，站在櫃檯旁邊，用手背擦了一下臉，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溼，溼了又幹。西川大媽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低頭看了看計價器：“18元。”
春燕看到18元，心疼的揪了好幾下。她付了錢，她走出小賣部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七月初的太陽曬在她臉上，燙燙的，像是要把她臉上的淚痕曬乾。她站在小賣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榕樹葉子的味道，有塵土的味道，有遠處人家炒菜的味道。她第一次覺得這些味道是親的。
她走回宿舍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她把那串電話號碼背得爛熟了——區號加號碼，七位，她這輩子都忘不了。她推開門，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銀鈴鐺從手腕上摘下來握在手心裡。銀子的溫度被她剛才攥出的汗焐熱了，貼在掌心裡，溫的。她把它貼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她媽站在電話旁邊問她爸“這東西真能聽見春燕的聲音”時的樣子。她想象她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黑色的電話機，看著那個她沒見過的塑膠盒子，心裡想的是“我閨女的聲音會從這裡面出來”。她想象她爸把信紙放在小賣部的櫃檯上，一筆一劃寫下那串號碼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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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歸·州甘聲八
。間塵立影孤，年流染暑窗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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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心寸負愧，載半來別嘆
。山家見雪踏、時歸待，聚重庭杏、秋深許
。安平歲歲，許期生此，鈴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