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零一年的正月初一，東莞的天亮得比往年早。
春燕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己經是那種清亮亮的天光了。她翻了個身，感覺到旁邊的人還在睡，呼吸平穩，手臂搭在她腰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顧知非——他睡著了，眉頭是松的，不像平時那樣微微皺著，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在晨光裡泛著一點柔和的光。
她沒有叫醒他，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自己腰上挪開，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除夕夜鞭炮殘留的火藥味和清晨特有的乾淨氣息。遠處的街道上己經有早起的行人了，穿著新衣服，三三兩兩的，像是去走親戚。榕樹的葉子在晨風裡翻動著，綠得發亮。
春燕站在窗邊，把銀鈴鐺從袖口裡滑出來，握在手心裡。鈴鐺是溫的，被她手腕上的體溫焐了一路。她沒有搖它，只是握著，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確認昨晚的一切是真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金色的戒指，Y和G兩個字母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她用手指輕輕轉了一下戒指，嘴角彎了彎，沒有笑出聲。
身後傳來動靜。顧知非醒了，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她站在窗邊，沒有說話。他下了床，走過來，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起這麼早。”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睡不著。”春燕說，“大年初一，要給好多人打電話拜年。”
“那你先打。我去煮餃子。”
他鬆開她，轉身去了廚房。春燕聽著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聲響，嘴角又彎了一下。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第一個名字。
周志遠。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周志遠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過年特有的那種鬆弛：“春燕？新年好啊。”
“周主任，新年好。給您拜年了。”
“嗯。”周志遠應了一聲，停頓了一下，“你那個所，開得怎麼樣？”
“還可以。年前接了不少案子，欠薪和工傷的都有。”
“能撐住不？”
“能。”
周志遠又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什麼。然後他開口了：“你那個所，現在還是三個人？”
“目前就我們三個。黃偉剛還在，顧知非也在。”
“嗯。”周志遠說，“有事需要幫忙，就找我。我不會不管，也祝你新年好運連連！。”
春燕握著手機，手指在機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周志遠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我說了就是真的”的沉穩。她想起1997年的夏天，那個悶熱的夏天，他站在她旁邊說“你邏輯思維清晰，想不想坐辦公室”。
“周主任，您對我的恩情，我一首記得。給您拜年了。”
“行了，別說這些。”周志遠笑了一下，那種笑很短，像是被什麼拉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你好好幹。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春燕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橘黃色的。
她翻到通訊錄裡第二個名字：沈雅婷。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雅婷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被陽光曬軟了的語氣：“春燕？新年好。”
“雅婷姐，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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