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飛機穿過雲層的那一刻，春燕把臉貼在舷窗上。
窗外的雲海在午後的陽光裡白得發亮，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鋪展在天地之間。她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高度看過雲。以前坐飛機迴天水，她總是緊張地攥著扶手，盯著窗外的雲層，心裡盤算著還有多久落地。這一次不一樣，身邊坐著他。
蘇景珩坐在她旁邊，正在翻一本會議議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銀色錶盤的舊錶。他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她看窗外的風景。春燕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
“緊張？”
“不緊張。”春燕說，“就是覺得……不真實。”
“哪裡不真實？”
她想了想，把目光轉回窗外。“十二年前我還在黃土坡上，連火車都沒坐過幾次。現在我在去美國的飛機上。”
蘇景珩沒有說話。他合上會議議程，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溫的，乾燥的。他沒有說什麼“你值得”或者“你走得很遠”之類的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像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動作。春燕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雲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正在等待她落筆的空白紙張。
飛機上供應午餐的時候，蘇景珩給她講會議的內容。“這次是斯坦福商學院主辦的，主題是‘移動終端對商業形態的重構’。參會的有各個領域的學者和從業者，有研究電子商務的，有研究移動支付的，還有研究人機互動的。”
“移動支付？”春燕放下叉子，“用手機付錢？”
“對。以後你不需要帶錢包，手機就是你的錢包。刷卡、轉賬、付款，全部在一部手機上完成。”
春燕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像科幻電影。“那安全嗎？”
“安全的問題正在被解決。”蘇景珩說，“加密技術、指紋識別、動態驗證碼……這些東西己經有人在做了。三五年之內，移動支付會從實驗室走進日常生活。”
“那律所呢？律師能用手機做什麼？”
“電子合同、線上立案、遠端調解。”蘇景珩說，“以後你不需要坐在辦公室裡等當事人上門。當事人在手機上就能聯絡到你，你也能透過手機處理大部分事務性的工作。效率會提高很多。”
春燕沒有再問。她低頭繼續吃飯，但腦子裡一首在轉。如果以後大部分事情都能在手機上完成，她的工作方式會有多大的變化？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現在有人在幫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飛機在舊金山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多。
春燕走出機艙的那一刻，一股乾燥的、帶著陽光味道的風迎面撲來。和廣東那種溼漉漉的潮氣完全不同，加州的空氣是清冽的、透明的，像是被陽光曬透了之後才吹過來的。她站在廊橋出口，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一些。
“怎麼樣？”蘇景珩走到她旁邊。
“空氣不一樣。”春燕說，“乾的，不黏，和我老家的相似。”
“加州就是這樣。一年到頭很少下雨，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兩個人取了行李，坐上了去酒店的車。春燕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低矮的房屋、寬闊的街道、路邊的棕櫚樹在陽光下一動不動地立著。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遠處的山丘是枯黃色的，像是被太陽烤了一整個夏天。她以前只在電視和雜誌上見過這樣的景色，現在它們在她眼前展開，真實得像一幅正在流動的畫。
“像不像電影裡的畫面？”蘇景珩問。
“像。”春燕說，“比電影裡還好看。”
酒店在帕洛阿爾託，離斯坦福校園不遠。一棟不高但很乾淨的建築，外牆是米白色的，門口種著一棵巨大的橡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傘。春燕站在房間窗前，推開窗戶，加州的陽光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手上、衣服上。她站在那道光裡，沒有動。
蘇景珩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下午要不要去校園裡走走？”
“好。”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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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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