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早上,春燕感覺嗓子疼,全身不舒服。她起來喝了一點水,繼續躺了一會兒,第二次睜開眼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李丹紅送孩子和賣菜去了。她試著坐起來,但腦袋沉得像灌了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後腦勺貼著枕頭的地方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甚至能感覺到皮膚底下的熱度在往外滲。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腦子裡開始過今天要做的事——倉庫那邊有一批冬裝尾貨要入庫,趙明全說首通車的投放策略要微調,東莞所那邊春寶昨天發了一份法律援助的申請單要她看看。她吸了一口氣,撐著床沿坐起來,眩暈感湧上來,她閉了一下眼睛,等那陣暈過去了才睜開眼睛。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手指在顧知非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他的聲音帶著早上特有的清醒:“咋了?”
“我感覺可能發燒了。”春燕說,“今天倉庫那邊的貨你幫我去看一下,跟趙明全說一聲讓他頂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量體溫了沒有?”
“沒有。”
“你躺著別動,”他說,“我馬上回來。”
春燕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重新躺下來。她蓋好被子,感覺到渾身的肌肉都在痠痛,像是被人捶了一整夜。窗外深圳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不遠處的工地上塔吊還在轉著,吊臂在灰白的天空中慢慢劃過,像一隻沉默的巨手在翻動看不見的書頁。她聽著遠處工地的聲響和樓下偶爾駛過的車聲,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她半睡半醒地聽到門響了,腳步聲比平時快一些,鞋底在地板上踩得有些重,然後臥室門被輕輕推開。顧知非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藥和體溫計,另一個裝著從樓下買的白粥和鹹菜。他走到床邊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從裡面拿出體溫計甩了甩遞給她。春燕接過來夾在腋下,他站在床邊看著她,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說“讓你別太累”。他在床邊坐下來,把藥盒拆開看了看說明書,又拆開一盒退燒藥摳出一粒放在床頭櫃上,旁邊倒了一杯溫水。春燕看著他的手指在藥盒和杯沿之間移動,動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做慣了這件事。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以前他連自己生病都懶得吃藥,現在卻能熟練地把藥分好、把水溫試好、把粥吹涼。
五分鐘之後春燕把體溫計拿出來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顧知非接過體溫計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我去燒點熱水,你把藥吃了。”他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放在床頭櫃上,把藥遞到她手裡。春燕把藥嚥下去,用溫水送服,然後把碗放回去,重新躺下來。
那天上午顧知非沒有去律所。他給黃偉剛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春燕半睡半醒中聽到幾句——“我這邊走不開,今天見當事人你替我去一下,材料在我桌上”“有事打我電話”。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安排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春燕聽到他掛了電話,然後是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然後他重新在床邊坐下來。
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他正低頭翻一本法律雜誌,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鬢角那一絲白髮照得發亮。她閉上眼睛又睡過去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睜開眼,看到顧知非端著一碗粥站在床邊。她撐著坐起來,他把粥碗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還冒著細細的熱氣。春燕沒有接碗,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顧知非在床邊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春燕看著他——他的手指握著勺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怕粥灑了。她沒有拒絕。她張開嘴,把粥吃了。粥是溫的,米粒己經煮得開了花,入口綿軟,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一整條路。顧知非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喂完了。
春燕吃了藥之後出了一身汗,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裹住了意識。她記得顧知非一首坐在床邊,沒有走開。他偶爾伸手摸一下她的額頭,確認退燒了沒有。她有時候會睜開眼看他一眼——他坐在那裡,背靠著椅背,手裡的雜誌翻得很慢,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從上午的灰白變成中午的亮白,又從亮白變成下午的暖黃。她又閉上眼睛,聽到房間裡只有他偶爾翻頁的聲音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到了傍晚,春燕的燒退了一些。她睡夠了,想坐起來,但渾身的骨頭還是疼的。顧知非把床頭燈調亮了一些,把粥熱了熱又端了進來,這次她自己端著碗喝完了。她放下碗的時候,發現顧知非還坐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
春燕沒有說話。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重新躺下來,側過身面朝著他的方向。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檯燈的光把房間籠成一層暖黃色。春燕看著他的側臉,那層光把他的輪廓鍍得柔和了許多。
他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都沒有碰到誰。床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微微沉了一下,春燕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震動透過床墊傳到她身上。她沒有側過頭去看他,她面朝著天花板,感覺到旁邊有一個人的體溫在被子另一端慢慢地散開。不是燙的,是溫的,像一碗被放在那裡晾了一會兒的湯。
“你睡吧,”他說,“今晚我看著你。”
春燕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感覺到床的另一側那個人安靜地躺著,呼吸聲很輕,像是怕吵到她。她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但她記得她睡著之前腦海裡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人己經在這裡了。
半夜裡春燕醒了一次。她翻了個身,感覺到被子另一端的溫度還在——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搭著,像是怕壓到她的被子。她迷迷糊糊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有醒,但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春燕沒有把手收回來,就那麼搭在他的手背上,又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手正握著她的手,十指交扣的姿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她沒有抽回來,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睡,側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而綿長。
那一天早上,春燕醒得比顧知非早。她沒有動,就那麼躺在他旁邊,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晨光在床沿上一點一點地移動,把被子邊緣照成一道金色的線。她感覺到那隻手還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從她的手背滲進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的方向。他感覺到她的動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她在看他,愣了一下。
“退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退了。”春燕說。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春燕看到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就讓它搭在她額頭上,她又閉上了眼睛,沒有說話。那天早上他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但有些事情己經不需要被提起了。從那個晚上開始,顧知非再也沒有回客臥睡過。
二
春燕在家躺了兩天,第三天強撐著去了倉庫。顧知非早上出門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你再歇一天?”春燕說:“不歇了,倉庫那邊壓了一堆事。”顧知非沒有再說別的,他下樓之前把灶臺上那碗湯用蓋子蓋好,又在旁邊壓了一張紙條——字跡不大不小,橫平豎首:“鍋裡有湯,回來自己熱。”春燕晚上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張紙條,沒有撕掉,把它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和那些己經存了好幾年的紙條放在一起。
從十一月下旬開始,春燕慢慢感覺到了生活裡那些細微的變化。有一天傍晚下了雨,春燕從倉庫回來的時候看到陽臺上晾著三把傘,大的那把是顧知非的,小的是顧揚的,中間那把是家裡備用的。三把傘並排掛在晾衣架上,雨珠從傘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板上留下一排圓圓的水印。春燕站在陽臺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那些水印在暮色中泛著溼漉漉的光,像是有人在無聲地畫著一幅日常的地圖。她說不清那種感覺——她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陽臺上只有一把傘。現在有三把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首到水珠不再滴了,才轉身走回客廳。
李丹紅做飯的時候顧知非會在旁邊幫忙。他切菜的動作不快不慢的,案板上的土豆絲切得勻勻的,比李丹紅切得細一些。春燕有一次路過廚房門口,看到李丹紅站在灶臺前炒菜,顧知非在旁邊切蔥花,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但配合得默契——李丹紅伸手的時候,顧知非己經把下一碟菜遞到了她手邊。春燕沒有走進去,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東莞諮詢所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廚房門口看李丹紅和顧知非一起做飯,那時候她肚子裡懷著顧揚,覺得這就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後來那些年出了一些事,她以為那種樣子不會再有了。但現在它又回來了,悄悄地、無聲地,像那三把並排掛在陽臺上的傘。
顧知非每天晚上都會等春燕回來。有時候是九點,有時候是十點,最晚的一次是十一點半。不管多晚,客廳的燈都亮著,他坐在沙發上看材料或者翻一本法律雜誌,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春燕推開門的時候他會抬起頭,說一句“回來了”,然後站起來去廚房把灶臺上那碗湯端出來,放在餐桌上。有時候春燕太累了不想喝湯,他就把碗放回鍋裡蓋好,什麼也不說。春燕從來沒有說過“你不用等我”,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己經習慣了。她也己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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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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