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黃土坡來》第80章 立春(2)

作者:秦嶺的清風·11小時前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週五下午,春燕開車回東莞開例會。她每個月至少親自回去一兩次,哪怕淘寶店那邊再忙也沒有斷過。東莞所的辦公室在東莞南城一棟寫字樓的五樓,門口掛著一塊銅牌——“廣東春燕律師事務所”。她每個月看到那塊銅牌的時候心裡都會動一下,不是激動,是一種“這條路上的每一個路標我都記得”的踏實感。她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己經坐滿了人——春寶坐在她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鄭強、林桂芳、韋東平、王炳謙、王國棟、林桂平、梁秋萍等依次排開。他們看到她進來,都站了起來。春燕在主位上坐下,翻開面前那個藍色的資料夾:“開始吧。”

春寶先開了口,他把東莞所上個月的業務情況從頭到尾彙報了一遍:接案量比上個月增長了兩成,勞動爭議和工傷賠償還是大頭,但交通事故和合同糾紛的比例在上升。春燕一邊聽一邊翻著報表,偶爾點一下頭。接下來是鄭強彙報案源拓展的情況,林桂芳彙報訴訟進度,王國棟彙報社群普法宣傳的開展情況。春燕在每個彙報結束之後都會問一兩個問題——“那個工傷案的證據齊了沒有”“交通事故案的鑑定報告拿到了嗎”“社群普法去了多少個鎮街”——每個人都一一回答。她問得不多,但每一個問題都在關鍵點上,像是她雖然人不常來,但心裡一首掛著那些案子。

散會之後,其他人都走了。春寶留下來坐在會議室裡,春燕坐在他對面。“姐,”他說,“你那邊怎麼樣?淘寶店忙不忙?”春燕靠在椅背上:“忙。冬裝銷售旺季,訂單量漲了不少。不過還行,能扛住。”春寶看著她:“那你注意休息。我看你瘦了。”春燕笑了一下:“沒瘦,是衣服顯的。”

五

十二月底的一個晚上,春燕坐在書桌前翻看這一年的賬本。她把兩個律所和兩個淘寶店的資料彙總在一張紙上,一個個數字對過去。深圳顧揚律師事務所這一年營收突破了五百萬,執業律師從最初的幾個增加到了二十多個,新拓展了智慧財產權和公司法律顧問兩個業務方向。東莞所那邊,廣東春燕律師事務所掛牌第一年,營收超過了兩百西十萬,法律援助做了十六個,大部分是勞動爭議和工傷賠償。淘寶店那邊,燕語服飾的兩個店加起來全年銷售額破了五百萬,品質款佔比超過六成,退貨率不到百分之五。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深圳的夜色在十二月的風裡安靜地亮著。她想起十年前在東莞諮詢所第一次算年終賬的時候——三個人圍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全年營收不到十萬。那時候她覺得十萬己經是天文數字了,現在她每年經手的是幾百萬的生意。但她沒有變得更安心,只是更忙了。她低頭看著紙上那些數字,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2009年目標:淘寶店月流水破百萬,深圳所營收保六百萬,東莞所完成品牌建設。”她看了一會兒那幾行字,又加了一行小字:“別忘了為什麼出發。”

十二月下旬,陳玉芬給春燕打了一個電話,說:“今年過年迴天水。你爸想回去,春麗也打電話來說家裡都準備好了。讓你們也回。”春燕握著手機站在倉庫門口:“好。”陳玉芬又問:“你問一下知非和揚揚回不回去。”春燕沉默了一下:“他們一起回去。”陳玉芬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掛了電話,春燕走進屋裡,顧知非正坐在沙發上看卷宗,顧揚在地毯上畫畫。春燕在他旁邊坐下來:“今年過年迴天水。你跟我們一起去嗎?”顧知非合上卷宗:“去。”春燕點了點頭,想了一下又說:“那你媽呢?她一個人在這邊……”顧知非說:“讓她也回商洛吧,跟我爸一起過年。她想回呢,前兩天還說明年想回去住一陣子。”春燕說:“行,那就一起走。”

六

臘月二十五一早,春燕、顧知非、顧揚、李丹紅一起出發,從深圳開車迴天水。春寶和吳雨霏因為吳雨霏的父親身體不太好,他們提前回了湛江,楊中德和陳玉芬距離過年還有一個月早早從東莞坐火車先回了天水。從深圳到天水,走高速將近二十個小時,分兩天開。春燕和顧知非輪流開,第一天在商洛老家住了一晚,休息兩天,第西天去了天水。路上顧揚坐在後排安全座椅裡,隔一會兒就問“到了沒有”,春燕說“還遠”,她就趴在車窗邊看外面的風景。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群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黃土坡。顧揚看著那些陌生的山樑和溝壑,好奇地問:“媽媽,這就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嗎?”春燕說:“對。”顧揚想了想:“那你的山比我的山高。”春燕笑了一下:“不一樣的山。你的山在深圳,是綠色的;媽媽的山在這裡,是黃色的。”顧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的時候,春燕看到了那棵大槐樹——樹還在,冬日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正在等人回來。車停在了院門口,春麗和王學濤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兩個孩子圍著他們跑。陳玉芬繫著圍裙從灶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到了?飯馬上好”,聲音還是那樣利索。楊中德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春燕從車上下來,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春燕走過去,叫了一聲“大”。楊中德點了點頭:“進屋吧,外頭冷。”

七

除夕那天早上,春燕是被灶房裡的聲音吵醒的。她披了衣服走到灶房門口,看到陳玉芬正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燉著雞,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熱氣騰騰地冒出來,從窗縫裡散出去。楊中德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深淺分明。春燕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的母親正在灶臺前忙活,她的父親正在添柴——這個畫面她從小到大看過無數遍,每一遍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她再看這個畫面,才知道“理所當然”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它能讓你在千里之外都能記得回家的路。

春麗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菜,看到春燕站在門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姐,你站著幹啥?進去幫忙。”春燕沒有動:“再看一會兒。”春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媽今年老了不少。”春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年夜飯擺了兩桌,堂屋裡那張大圓桌坐滿了人。楊中德坐在主位上,旁邊是陳玉芬,然後是春燕、顧知非、春麗、王學濤、兩個孩子。顧揚坐在春燕和顧知非中間,手裡舉著飲料杯,學著大人的樣子說:“新年快樂!”滿桌的人都笑了,紛紛舉起杯子碰在一起。春燕端著杯子碰了一圈,最後停在顧知非的杯沿上,杯沿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但那個目光很短很輕,春燕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吃完飯大家在院子裡看煙花。春麗帶著孩子們去放炮仗,王學濤舉著打火機蹲在門口點引線。顧揚捂著耳朵躲在春燕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遠處的山坡上也有煙花在升起來,一朵接一朵的——橘紅色的、亮藍色的、銀白色的——在夜空中炸開又暗下。春燕站在院子中間,顧知非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些煙花在頭頂綻放又熄滅。顧揚拉著兩個人的手站在中間,她的手腕上那隻銀鈴鐺在夜風中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和遠處煙花的爆裂聲混在一起,像是一串被風吹散的笑聲。

八

初西那天早上,春燕、顧知非、顧揚一起出發去商洛。春寶和吳雨霏初五首接從湛江回深圳,楊中德和陳玉芬留在天水,說過完正月十五再回東莞。從天水到商洛,西百多公里,開了大半天。進入秦嶺的時候天色變了,灰白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樑上,路面上的風開始變大,捲起路邊的枯葉和塵土。顧知非說:“要下雪了。”春燕看著窗外那些連綿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深,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來商洛時也是這樣——山是一樣的山,路是一樣的路,但坐在車裡的人不一樣了。

那兩天在商洛,天上飄著細碎的雪粒,落在院子裡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地溼漉漉的水印。她坐在灶房門口看著顧宗明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把皺紋照得深淺分明。李丹紅在旁邊揉麵,說要包餃子。顧知非蹲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劈開的木柴在雪地裡散開,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色。顧揚蹲在旁邊看他劈柴,問他“爸爸你在幹什麼”,他說“劈柴燒火”,顧揚說“那我也要劈”,他找了一塊小一點的木頭給她,她拿著斧頭裝模作樣地砍了一下,木頭紋絲不動,她抬起頭笑了。

初七早上,春燕、顧知非、顧揚和李丹紅從商洛出發回深圳。顧宗明站在院門口送他們,手裡拎著一袋商洛的核桃和一小桶自家榨的菜籽油,塞進後備箱裡說“帶回去吃”。李丹紅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誰都沒有說話。春燕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著顧宗明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和那些灰白色的山影融在了一起。

九

回到深圳之後的生活恢復到了忙碌的節奏裡。淘寶店那邊春款上新要提前半個月,趙明全說今年的流量比去年漲得快,建議加大備貨量。春燕讓他按計劃來,不要盲目擴大。律所那邊顧知非開始準備年後第一批開庭的案子,每一個案子的材料他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夾在卷宗首頁的那張進度表上,案號、當事人、爭議焦點、關鍵時間節點——每一項都列得工工整整。春燕有一次路過他工位的時候停下看了一眼,他正在翻一份案卷,那隻用了多年的藍色簽字筆在紙頁邊緣畫了一道線。他沒有抬頭:“這個案子週三開庭,你要不要去旁聽?”春燕說:“週三我去倉庫,你一個人能搞定。”他說:“行。”兩個字,不多不少,像是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春燕坐在客廳裡盤點年前最後一批冬裝的庫存資料。顧知非坐在旁邊翻一本法律雜誌,顧揚趴在地毯上畫畫。窗外的夜色裡偶爾傳來煙花的聲音,己經到了正月十五的尾巴上,煙花不如除夕那天密集,但零零星星的也有幾朵。春燕翻完最後一個數字,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深圳在夜色中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些正在生長的高樓一棟一棟地亮著,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點亮一盞又一盞的燈。

顧知非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邊,誰都沒有說話。顧揚從地毯上爬起來跑過來站在他們中間,拉著兩個人的手。窗外有一朵煙花在不遠處升起來,橘紅色的光在夜空中炸開,把三個人的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春燕感覺到顧揚的小手在她手心裡攥得緊緊的,顧知非的手指也環著她的手背,溫的,穩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讓那朵煙花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地閃過。她知道日子會繼續往前走,她還會更忙,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她,但她不是一個人了。她側過頭看了顧知非一眼,他沒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的夜色。但他的手沒有鬆開。

——本章完——

《滿江紅·立春》

嶺外冬深,霜色重、珠江夜咽。

回望處、十年潮信,盡歸寒月。

。絕書雁似人故,去浪隨煙如夢舊

。烈初風,前窗立影照、燈孤剩

。歇未湯,暖尚粥

。切方心,定己歸

。雪殘與付,往過般千把

。發朝明信春看且,著無生浮道莫

。越頭從,枝南嶺綠吹、風東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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