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解協議簽完的第西天，春燕坐在深圳所的辦公室裡，翻看張軍莉發來的六月運營報表。流量沒有回升，還在緩慢下滑。她給張軍莉打了電話，交代了推廣預算翻倍的事，掛了電話之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白晃晃地照在寶安大道的路面上。
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是春寶的號碼。
“姐，”春寶的聲音壓得很低，“韋東平他們在長安鎮搞了一場法律諮詢會，就在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工業區門口。擺了桌子，拉了橫幅，上面寫著‘免費諮詢、收費減半’。”
春燕握著手機：“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我剛才給厚街的老客戶打電話，他說他看到傳單了，還在考慮要不要去問問。”春寶停了一下，“姐，那個工業區是咱們跑的地方。”
春燕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個工業區門口的榕樹，她在樹下發過三年傳單，蹲著跟工人聊過無數次天。韋東平是合夥人律所的發起人，帶走了八名執業律師，在東莞莞城租了辦公室，以“更低收費、更快服務”為賣點，一步步蠶食著春燕所耕耘多年的市場。他的團隊裡有林桂芳、林桂平、王國棟，都是跟春燕幹了多年的老手，都熟悉她接案的方式、材料的寫法、跟當事人溝通的套路。被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抄了後路，比被外人搶案子更疼。她教會了他們怎麼蹲下來跟工人說話，他們現在用同樣的姿勢從她手裡接過了那些工人的手。
“春寶，”她說，“你不用慌。你們去那個工業區跑一趟，不用擺攤，就找以前的老客戶聊聊天。問問他們最近怎麼樣，廠裡有什麼困難。不要提韋東平的事，就當是正常的客戶回訪。”
“好。我安排人就去。”
掛了電話，春燕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珠江口灰藍色的水面。她把手腕上的銀手鐲搖了搖，銀鈴鐺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音很快就散了。
二
那天下午，謝鵬飛去了厚街工業區。
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從東莞所出發，沿著熟悉的路穿過工業區。路口那棵大榕樹還在，樹下原本春燕所擺諮詢桌的位置，現在空著。他沒有在那裡停留，首接拐進了工業區後面的出租屋區。他記得那些老客戶住在哪棟樓、哪一層——他跟著鄭強跑過三年，每條巷子都熟。他敲了一家老客戶的門，沒有人應。又敲了隔壁的，一箇中年女人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是楊律師所裡的人？”
“是，大姐，我來看看李哥在不在。”
女人看了他幾秒鐘：“他上班去了，前天也有人來回訪，說讓他給有困難的工友介紹，收費更便宜，還有介紹費。”
謝鵬飛站在門口，沒有追問。他說了聲“那打擾了”，轉身下了樓。他推著電動車走了幾步，停下來，掏出手機給春寶發了一條簡訊：“說那邊便宜。”
春寶沒有回。謝鵬飛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兩條巷子，在第三棟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以前的老客戶陳師傅，正蹲在門口修一輛舊腳踏車。謝鵬飛走過去蹲下來：“陳師傅，車壞了？”
陳師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小謝？你咋來了？”
“路過，過來看看您。”謝鵬飛蹲在他旁邊，“最近廠裡怎麼樣？”
陳師傅沉默了一下，繼續低頭修車：“廠裡還行。就是……”他把扳手放下，“你們那邊是不是漲價了？”
“沒有。還是原來的價格。”
“那咋有人說你們漲價了，說換了律師，收費比以前貴兩成？”
謝鵬飛心裡一沉：“陳師傅，誰跟你說的？”
“就是那個新開的律所。他們有人來廠裡發傳單，說他們服務更好更快更便宜。”
謝鵬飛蹲在那裡，看著陳師傅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是拿了大半輩子扳手磨出來的。他在心裡把春寶教他的那些話過了一遍，沒有急著推銷，只是說：“陳師傅，我們沒有漲價，一分都沒有。傳單上說的那些，不是真的。你如果有認識的工友以後有什麼困難，還是來找我，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那行。我記住了。”
謝鵬飛站起來：“陳師傅，那我先走了。您有事打我電話。”
他騎著電動車走出巷子，陽光照在頭頂上，熱烘烘的。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師傅還蹲在門口，低著頭，繼續修那輛舊腳踏車，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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